指尖触到作文纸的瞬间,像摸到了一片晒干的橘子皮,皱巴巴的,还带着点褪色的潮气。台灯的光晕里,那些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有的被橡皮擦破了皮,露出底下更模糊的“再写一遍”。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作文本,封皮上还粘着半片没撕干净的卡通贴纸。老师布置的题目是“最美的风景”,我写了落日——其实那天根本没认真看,只是趴在教室窗台上,看夕阳把隔壁班的玻璃窗染成橘红色,像谁打翻了橘子汽水。现在翻到那一页,发现开头居然抄了语文课本里的句子:“太阳像个大火球,慢慢地往下沉……”后面跟着自己乱编的比喻:“它的光像妈妈织毛衣的毛线,一根一根缠在云朵上。”
读到这里突然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那会儿哪懂什么“缠”字用得准不准,只觉得“毛线”和“云朵”都是软乎乎的东西,凑在一起应该没错。现在想来,小时候的比喻总带着点笨拙的可爱,像用蜡笔涂颜色,明明画的是太阳,却把天空也涂成了紫色——因为蜡笔盒里紫色的那支最长,不用白不用。
作文里还写:“落日掉进山里的时候,我听见‘咕咚’一声。”老师用红笔在旁边批注:“声音是听不到的哦,可以改成‘感觉’。”现在看这句话,倒觉得“咕咚”比“感觉”更真实。那时候的落日是有重量的,会“掉”进山里,会“咕咚”一声惊醒树上的鸟,会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长到能碰到操场边的冬青树。现在的落日呢?昨天下班时在地铁口抬头看,它只是淡淡地挂在楼顶,像块没吃完的饼干,连颜色都淡得像被水洗过。

继续往下翻,发现后面几页也被写满了。有次老师让写“我的梦想”,我写“想变成一朵云,跟着落日到处跑”;还有次写“难忘的一件事”,我写“和同桌在操场上追落日,结果被值周生记了名字”。这些文字现在看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可当年写的时候,分明是憋红了脸,把铅笔咬得坑坑洼洼,才凑够三百字。
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老师让誊抄的“优秀作文”。我的那篇被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标题用红笔加粗了:“最美的落日”。现在看那标题,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被风吹乱的蒲公英,可当时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神气的字,比班长写的“三好学生”还要神气。那天放学,我故意绕远路回家,就为了看黑板上自己的作文——结果发现有几个字被调皮的男生用粉笔涂成了小乌龟,气得我差点哭出来。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混着路灯的光漏进来,照在作文本上。那些被橡皮擦破的地方,那些被红笔批改的痕迹,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突然都变得清晰起来。原来小时候的“风景”从来不是落日本身,而是趴在窗台上等落日的自己,是和同桌追着影子跑的自己,是因为作文被涂鸦而生气的自己。现在的我们,会拍很多落日的照片,会发朋友圈配文“今天也很好看”,可那些照片里的落日,永远比不上当年用铅笔写的“咕咚”一声。
突然想起上周路过小学门口,看见几个孩子蹲在花坛边,用树枝在地上画落日。一个说“太阳像煎蛋”,另一个说“不对,像妈妈做的荷包蛋”,第三个跳起来喊“你们都不对,像我的橡皮擦!”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直到保安过来问“你找谁”。那一刻突然有点慌,像被发现了什么秘密——原来我们早就弄丢了那种“错得可爱”的能力,弄丢了那种“把落日画成橡皮擦”的勇气。

作文本的最后一页,有老师用红笔写的评语:“观察很仔细,继续保持。”现在看这句话,突然有点鼻酸。当年的“保持”是多简单的事啊,不过是在操场上多跑两圈,不过是把铅笔咬得更狠一点,不过是把“咕咚”写成“咕咚”。现在的我们,连“保持”都变得艰难——要保持体面,要保持成熟,要保持“正确”的比喻,却再也写不出“太阳像妈妈织毛衣的毛线”这种“错误”却温暖的句子。
合上作文本时,发现封皮内侧有一行小字,是我当年用圆珠笔写的:“以后要当作家,写很多很多落日。”现在的我,连一篇完整的文章都要拖很久才写完,更别说“很多很多落日”了。可那行字却像颗种子,在作文本里藏了二十年,突然在今晚发了芽——原来我们心里都藏着个小孩子,他会在深夜翻出旧作文本,对着褪色的字迹发呆,会因为一句“咕咚”笑出声,会因为“像橡皮擦”的比喻红了眼眶。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作文本上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些“错误”的比喻,那些“笨拙”的描写,那些“不正确”的观察,却像落日的光,暖暖地照在心上。原来最美的风景,从来不是落日本身,而是当年写落日的自己——那个会“咕咚”一声掉进山里的自己,那个把太阳画成橡皮擦的自己,那个说“以后要当作家”的自己。
现在的我,还会追落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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