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蹭到作文本封皮时,凉得像摸到了去年冬天窗台上的霜。台灯的光晕裹着纸页,墨水渍在“我的植物朋友”几个字下面晕开,像谁偷偷抹了把眼泪。
那是三年级下册的作业,老师让写400字。我翻到夹着银杏叶标本的那一页,叶脉在纸里蜷成胎儿的姿势——当年用胶带粘它时,胶水溢出来,在“朋友”的“友”字上凝成个浑浊的疤。现在看,倒像那片叶子在哭。
记得那天蹲在操场边的花坛前。春天刚冒头,风还带着锯齿,把紫叶李的花瓣削得满地打转。我扒着水泥台沿,看一株三叶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它的叶子是心形的,边缘镶着锯齿,像谁用绿彩笔描了又描。我伸手碰了碰,它居然抖了抖,把叶子收得更紧——后来才知道,那叫“感夜运动”,可当时我觉得它是在跟我玩捉迷藏。

“它叫酢浆草。”同桌小雨凑过来看,马尾辫扫过我的作业本,“我家阳台有,晚上叶子会合起来,像在睡觉。”我盯着她校服袖口沾的粉笔灰,突然觉得这草比她更懂我——至少它不会在课间把我的橡皮藏起来。
那天放学,我蹲在花坛边写了半页作业。墨水在草稿纸上洇开,像三叶草的影子。小雨蹲过来,往我手心里塞了颗水果糖:“明天带你去看真正的植物园,比这个大好多。”我含着糖,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那株酢浆草。它还在动,叶子一开一合,像在数剩下的阳光。

作文本翻到第二页,字迹突然歪了。那天暴雨,我举着伞冲到花坛,发现三叶草被雨水砸得东倒西歪。我蹲下来用手挡着雨,看它叶子上的水珠滚来滚去,最后“啪嗒”掉进砖缝。小雨撑着伞跑过来,裤脚湿透了:“别挡了,它本来就要经历这些。”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突然觉得手里的伞像块笨重的盾牌。
后来我们真的去了植物园。玻璃温室里,仙人掌长得比我还高,兰花像悬在空中的蝴蝶。小雨举着相机拍个不停,我却蹲在角落看一株多肉——它的叶子胖乎乎的,边缘泛着红,像被太阳晒蔫了的脸。我伸手想摸,被工作人员拦住:“别碰,它很娇贵。”我缩回手,突然想起操场边的酢浆草,被雨水砸,被太阳晒,被我们踩来踩去,却从来没说过“别碰”。
作文的最后一段,我写了“我的植物朋友教会我坚强”。现在看,这句子假得像过年时贴在门上的福字。真正的坚强哪是写出来的?是暴雨里依然开合的叶子,是砖缝里钻出来的绿,是被人踩了又踩,第二天还歪着脑袋冲你笑。

小雨转学那天,我送了她一片压干的酢浆草。她夹在笔记本里,说会带去新学校。后来我们写信,她总问:“那株草还在吗?”我每次都回:“在,每天早上都开得特别精神。”其实那年冬天特别冷,花坛被翻修,砖缝里填了水泥。春天再去看时,只剩几根枯黄的茎,像被拔了牙的老太太。
作文本合上时,银杏叶标本“沙沙”响了一声。我摸了摸纸页上的胶水疤,突然想起小雨转学后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信里夹了张照片:她站在新学校的花坛前,手里举着株酢浆草。照片背面写着:“它说,要替我陪着你。”
现在那株草还在吗?或许早被哪个孩子挖走,或许枯在某个角落,或许……根本就没存在过。就像我们总以为朋友会永远在原地,可转身时才发现,连影子都被风吹散了。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我盯着作文本上的“400字”,突然觉得这数字像道疤——当年为了凑字数,把“它的叶子是绿色的”写了三遍;现在想多写点,却发现能说的,早被雨水冲进了砖缝。
台灯的光晃了晃,纸页上的银杏叶轻轻颤了颤。我伸手去碰,却只摸到一片冰凉——原来那哈欠,是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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