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作文本封皮时，塑料皮上还粘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那是去年秋天从小区捡的，夹在书里忘了取出来，现在脆得像蝉蜕。翻开第一页，铅笔写的“我的植物朋友”歪歪扭扭，墨水洇开的部分像小蚂蚁在爬——三年级那会儿总怕字写不够四百，把“向日葵”的“葵”字拆成三行，结果被老师用红笔圈出来，旁边批了句“笔画多的字不用拆”。
作文里写“向日葵会跟着太阳转”，其实是我蹲在花坛边看了半小时得出的结论。那天太阳躲在云后面，向日葵的花盘歪着，像在找丢了的发卡。我急得蹲在地上画箭头，被保安大爷看见，以为我在破坏花草，追着我跑了半条小路。现在想起来，那时的“朋友”不过是自己硬凑的——我蹲着看花，花站着看我，谁也没和谁说过话。可当时却觉得，只要把观察到的都写下来，纸上的植物就会活过来。比如我写“向日葵的叶子像手掌”，其实是因为前一天刚学了《爬山虎的脚》，偷偷把比喻套了过来；写“花盘里有好多小格子”，是数着数着数岔了，把三十格写成了三百格。老师没发现这些小把戏，反而用红笔在“小格子”下面画了波浪线，说“观察得很仔细”。现在翻到这一页，波浪线已经褪成淡粉色，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最有趣的是结尾。我写着“我要和向日葵永远做朋友”，还画了朵歪歪扭扭的花，花瓣上涂了黄色水彩，边缘晕得像被雨淋过。现在看，那时的“永远”多轻啊——轻得像一片花瓣，风一吹就飘走了。后来确实再没去过那个花坛，向日葵被物业拔了，改种了月季；我也换了学校，搬了家，连作文本都差点被妈妈当废纸卖掉。可此刻摸着纸页上的凹凸，突然想起三年级那天的自己：蹲在花坛边，书包带滑到胳膊肘，铅笔盒里的橡皮滚到泥土里，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和那株向日葵说话。现在的“朋友”多了，微信列表能翻十页，可再没人会因为我把“葵”字拆成三行而认真教我；再没人会因为我数错花盘格子，就夸我“观察仔细”。那些写在作文本上的“永远”，原来是最容易碎的东西——像干枯的银杏叶，像褪色的红波浪线，像三年级时以为能抓住的、所有会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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