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屏幕上游走时，突然摸到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空调开在26度，可那些"每天40多个孩子"的数字，像冰碴子顺着脊椎往下滑，在尾椎骨那里凝成一小块寒。
记得去年夏天在老家，隔壁张婶家的小孙子刚学会狗刨。那孩子总爱扒着池塘边的歪脖子柳树，把脚丫子拍得水花四溅。有天傍晚我路过，见他扑腾着往深水区划，水波里浮着半截褪色的游泳圈——现在想起来，那圈早裂了道细缝，像老人嘴角没擦净的饭粒。
手机屏幕突然暗下去，我慌忙戳亮，光线刺得眼睛发酸。作文里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现在的孩子哪懂这些？他们只觉得水是凉的，风是软的，夏天的蝉鸣吵得人想一头扎进碧波里。就像我初中时总爱翻过学校围墙，去后山那条野河里摸螺蛳，裤脚卷到膝盖，水草缠住脚踝时还咯咯笑。
直到那天看见王叔蹲在河堤上烧纸钱。火苗舔着锡箔纸，把"孝子贤孙"四个字烤得卷曲发黄。有人说他儿子前晚在这里游泳，抽筋时抓着根芦苇杆，杆子"咔嚓"断了，人就没再浮上来。我站在人群外，突然想起自己左脚踝有道月牙疤——是七岁那年被玻璃瓶划的，当时血把河水都染红了，可现在连自己都记不清具体位置。
作文里教溺水时"手掌向下压"，可真沉下去的时候，哪还分得清东南西北？我小时候呛过水，喉咙里灌满腥甜的河泥，指甲抠进岸边的青苔，指缝里嵌满黑色碎屑。现在每次洗澡闭气，都会想起那种窒息感，像有只湿漉漉的手捂住口鼻，指缝里漏进几缕浑浊的光。
去年同学会，班长说起班里最调皮的阿强。那小子高中没毕业就去了南方打工，有年暑假带女朋友回老家，非要带人去水库游泳。女朋友不会水，套着从地摊买的粉色游泳圈，圈口绳子早松了。阿强游出去二十米，回头就看见圈在水面打转，女朋友的头发像水草似的飘着。后来他蹲在派出所门口抽了半包红双喜，烟头把水泥地烫出好几个黑点。
此刻窗外有夜航船经过，桅灯在河面拖出长长的金尾巴。我摸到书桌上那罐润喉糖，铝箔纸"刺啦"一声裂开，薄荷味混着记忆涌上来。去年冬天在医院陪床，隔壁床是个溺水的孩子，气管切开后插着呼吸管，每次吸痰都浑身抽搐。他妈妈总在凌晨三点偷偷抹眼泪，睫毛膏晕成两团灰影，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
作文里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对孩子们来说，水就是水啊。他们分不清深浅，看不见漩涡，更不懂父母深夜惊醒时，盯着他们空荡荡的床铺，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画圈。就像我此刻盯着手机屏幕，那些"自救方法"的字句突然模糊起来，变成无数个摇晃的游泳圈，在黑暗里浮沉。
突然想起老家那口古井。井沿被磨得发亮，井水倒映着半边月亮。小时候大人总说井里有水鬼，可我们偏爱趴在井口往下看，看自己的脸被撕成碎片，看水纹把月光揉成银色的碎玻璃。现在想来，那井口多像张开的嘴，等着吞下某个莽撞的瞬间。
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我搓了搓发凉的胳膊。作文竞赛的配图里，孩子们举着"珍爱生命"的横幅笑得很甜，可我知道，有些教训要等鲜血漫过脚背才能明白。就像此刻我盯着窗外的河，明明隔着十层楼，却仿佛听见水花溅起的声音，看见无数双小手在月光下挥舞，像一丛丛被惊动的芦苇。
那些数字还在脑子里转啊转，转成夏天永不停歇的蝉鸣。我起身倒水，玻璃杯磕在桌角发出脆响。水龙头流出的水泛着冷光，突然想起作文里那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要真出了事，父母该多疼啊？疼到连呼吸都会扯着心口，疼到看见每片水洼都像孩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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