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翻到高中作文本，梦想二字像块凉透的薄荷糖

指尖触到纸页时，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在便利店买的薄荷糖。塑料包装在口袋里窸窣作响，撕开时凉气顺着指缝爬上来，含在嘴里却甜得发苦。此刻翻开的高中作文本，泛黄的纸页上“我的梦想”四个字，正泛着类似的凉。

那本子夹在旧书堆最底下，封皮上还粘着半片褪色的银杏叶。记得是高二语文课，老师让写“十年后的自己”。我咬着笔杆在草稿纸上画圈，前排女生的马尾辫扫过我的课桌，窗外的蝉鸣声浪一波波涌进来，把教室蒸得像口闷罐。最后交上去的作文里，我写要当记者，写要“用镜头和文字记录真实”。现在想来，那时的“真实”大概只是作文本上的漂亮词汇，像橱窗里摆着的模型，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纸页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某些笔画因为用力过猛，在纸上洇出小团墨渍。比如“记者”的“记”字最后一竖，像根被风吹弯的竹竿；比如“真实”的“真”上面三横，间距不匀得像被谁踩乱的台阶。可就是这些歪斜的字，当年竟被老师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批了“有志气”三个字。那三个字现在看，红得刺眼，像冬天里冻红的鼻尖，又像被火燎过的糖稀，甜里裹着焦苦。

p>大学真的学了新闻。开学典礼上院长说“铁肩担道义”，我跟着鼓掌，手掌拍得发麻。可第一堂摄影课，老师教我们怎么调光圈、怎么找角度，却没说怎么面对哭着求你别拍的老人；第一篇实习稿子，主编划掉我写的“底层艰辛”，改成“奋斗者的温暖日常”，说“负面新闻没人爱看”。那天我抱着被退回来的稿纸坐在地铁站，看列车一趟趟进站出站，车窗里的脸模糊成一片，像被水洇开的墨迹。

后来换了工作，在写字楼里写文案。键盘敲得噼啪响时，偶尔会想起高中作文本上的字。比如“记录真实”的“录”字，最后一捺我当年写得特别长，像要伸进未来的某个角落；比如“十年后的自己”那行字下面，我还偷偷画了个小相机，镜头朝向纸面外，仿佛在拍此刻伏案的我。现在那台小相机早不知丢到哪里，倒是办公室的绿植总枯，换了一盆又一盆，最后连仙人掌都养死了。

前阵子整理旧物，翻出大学时的记者证。塑料封套已经泛黄，里面的照片上，我穿着白衬衫，嘴角绷得紧紧的，像在强忍什么。那时总以为“真实”是件可以穿在身上的衣服，后来才明白，它更像块玻璃——你举着它往前冲，碎的是自己的手；你把它收起来，又觉得胸口闷得慌。现在的我，会为文案里的一个词和客户争得面红耳赤，却再没为“真实”和谁红过眼。

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背面有道淡淡的铅笔印。应该是当年写完正稿，在背面随手画的草图：一个女孩举着相机，背后是片模糊的光。光里有什么？可能是高楼，可能是人群，也可能是片空地——当年没画完，现在也记不清了。只记得画那道光时，窗外的雨刚停，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梧桐树洇得忽明忽暗。

合上本子时，发现封皮内侧有行小字，是我自己写的：“2012年9月15日，晴。”那天发生了什么？可能是交作文的日子，可能是某个普通的语文课，也可能是我人生里无数个“普通”中的一天。现在想，所谓“梦想”，大概就像那天的天气——写下来时清清楚楚，过几年再看，连是晴是雨都记不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