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伽,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她的声音,清脆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和,穿越午后闷热的教室,精准地落在我耳畔。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我感到后背的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她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笃,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我的心跳上。

我低着头,跟在她身后,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像是栀子花,又像是某种好闻的香皂。我知道,我藏在心底的那个秘密,那个藏在作文本、物理草稿纸和无数个夏夜梦境里的秘密,或许即将被揭开。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长。知了在校门口那几棵老法国梧桐上声嘶力竭地叫着,阳光被叫得有些发白、发烫。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青草和劣质冰棍儿混合的暑热气息,那是独属于那个年代的味道。
我所在的榕城三中,是一所普通高中。校舍是几十年前的苏式建筑,红砖墙壁,走廊又长又深,常年不见光,走在上面,总能闻到一股阴凉、陈旧的气息。高二分班,我幸运地被分进了文科重点班,而班主任,就是她——苏晚萤。
她第一次走进教室,整个闹哄哄的班级瞬间安静了下来。她太年轻,也太好看了。在那个年代,女老师大多穿着朴素蓝布褂子、梳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妇女。而苏晚萤,她穿了一条淡青色的连衣裙,领口是精致的荷叶边,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饱满的额角,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
她站在讲台上,身后是掉漆的黑板,阳光从老旧的木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给她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微笑着,看着我们这群目瞪口呆的半大孩子,眼睛亮得像含着一汪清泉。“大家好,我叫苏晚萤,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里流淌的溪水,清澈又带着一点点凉意。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她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以及阳光下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近乎透明的痣。那一刻,窗外的蝉鸣声、同学们的呼吸声都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和那束落在她身上的光。
我开始期待每天的语文课。苏晚萤的课和其他老师完全不一样,她不照本宣科,而是引导我们思考、感受。她讲《荷塘月色》,会问我们有没有在深夜里一个人看过月亮,那时心里在想什么;她讲《边城》,会轻轻叹气,说翠翠等的或许不是那个人,而是一种确信无疑的爱。她还会给我们读海子的诗、顾城的诗,那些在课本上找不到的句子,从她口中念出来,就像活生生的蝴蝶,飞进我们心里。
我开始疯狂地写周记,每周两页纸的格子簿,我总是能写满四五页。我写夏天的雨、路边的野猫、读完一本书的胡思乱想、对未来的迷茫和憧憬。其实,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给她看的。我渴望从她的批语里,寻找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一开始,她的批语很公式化,“文笔流畅”、“观察细致”。渐渐地,她的批语开始变长,变得更有温度。我写夏夜听雨,她会在后面用红笔写道:“很有意境。下次,不妨试着听听雨落在不同地方的声音,比如石板上、水洼里,会有不一样的感受。”我写对未来的迷茫,她写:“程伽,迷茫是青春的特权。别怕,顺着你心里最想走的那条路去走,即使绕了远路,看到的风景也都是你自己的。”
暗恋一个人的心情,就像是在心里养了一只小兽。你既希望它能安安分分地待着,不被人发现,又忍不住总想把它放出来,在阳光下显摆一下它漂亮的模样。而我的这只小兽,终于还是被她发现了。

那天,她大大方方地找我谈话,说:“程伽,我注意到你对我的关注有些特别。其实,我也很高兴能成为你青春里的一抹色彩。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更深入了解彼此、共同成长的机会。”那一刻,我愣住了,随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