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凉意顺着指缝爬上来,像摸到冬夜里没关严的窗缝。那篇议论文还夹在高三的作文本里,边角已经卷了,墨迹被时间泡得发胀,像隔着毛玻璃看人——明明每个字都认得,凑在一起却模糊得要命。
那时候的梦想多轻啊。我写“要当作家”,笔尖在纸上戳出小坑,仿佛把愿望按进土里就能生根。老师用红笔批了“立意新颖”,可现在看,那哪是新颖?不过是十七岁的孩子,把“作家”两个字拆成星星,一颗颗挂在未来的天空上,连云都没见过,就敢说能摘月亮。
记得写那篇作文的前一周,我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看《平凡的世界》。孙少平蹲在矿井下读书的样子,让我哭得枕头都湿了。那时候觉得,苦难是块磨刀石,能把人磨得锋利又明亮。现在想,哪有什么磨刀石?不过是年轻的心太软,连碰一下都要流血,却偏要说那是成长的勋章。
作文本里还夹着半片银杏叶。是同桌小雨塞给我的,她说“梦想就像叶子,秋天会落,但春天还会长”。我们当时多傻啊,以为“永远”是件很容易的事。后来她去了南方学医,我在北方读中文,偶尔在朋友圈看到她穿白大褂的照片,脸被口罩遮住,只露出弯弯的眼睛——和当年递给我银杏叶时,一模一样。
最逗的是那篇议论文的论据。我举了梵高,说他“用画笔点燃星空”;举了海子,说他“把梦想种进面朝大海的房子”。现在看,这些例子像小孩穿大人的鞋,脚后跟都露在外面。梵高割耳朵的时候,海子卧轨的时候,他们的梦想早碎成渣了,可我当时只盯着他们“成功”的部分,像盯着蛋糕上的樱桃,忽略了底下发霉的奶油。
那时候的“梦想”是种执念。老师说“要有目标”,家长说“要出人头地”,连电视里的都在喊“追逐梦想,不负青春”。我们像被赶着上架的鸭子,扑棱着翅膀往前冲,却没人教我们怎么落地。现在想想,那些年写的议论文,哪是在论证梦想?分明是在给自己打气——看,我有梦想,我和别人不一样。

前年回高中,在走廊里碰到当年的语文老师。她头发白了,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却还能一眼认出我:“你写的那篇梦想议论文,我到现在都记得。”我愣了一下,以为她要夸我“有文采”,结果她叹了口气:“那时候你们写的梦想,都太干净了,像没沾过尘土的玻璃球。”
现在的我,早不写“梦想”了。偶尔在深夜敲键盘,写点无关痛痒的文字,连“作家”两个字都不敢提。上次朋友问我“你的梦想是什么”,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好像那个能大声说“我要当作家”的自己,已经死在十七岁的夏天了。
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背面有我当年偷偷画的画:一个女孩站在山顶,手里举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梦想”。现在看,那山画得太矮,旗子飘得太假,连女孩的裙子都画歪了。可那时候的我,真的以为,只要踮踮脚,就能碰到天。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小雨寄来的明信片。背面是她写的字:“你还写吗?”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明信片塞回抽屉,像藏起一个不敢拆的礼物。写什么呢?写我现在连“梦想”两个字都写不利索了?还是写,我早就把当年的玻璃球,换成了一颗会疼的心?
窗外的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敲。我摸了摸作文本的封皮,凉意还在,却不再往心里钻了。或许人长大了就是这样——不再把梦想挂在嘴边,而是把它收进抽屉,偶尔翻出来看看,笑自己当年多傻,却再也不舍得扔。

那篇议论文的结尾,我写:“只要心中有梦,未来就会发光。”现在看,这句子像句咒语,念的时候信誓旦旦,念完才发现,光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地碎玻璃,扎得人脚疼。
雨停了,月亮出来了。我合上作文本,突然有点羡慕十七岁的自己——至少那时候,她敢把“梦想”两个字,写得那么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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