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像是摸到了那年冬天教室窗上的霜花——凉丝丝的,带着点粗粝的涩。台灯的光晕漫过泛黄的作文纸,墨迹洇开的地方像谁偷偷抹了把眼泪,把“我的梦想”四个字泡得发软。
那会儿写作文总爱用“像星星一样”开头。老师说太俗,可我还是偷偷在草稿纸上画了满页的星星,用圆珠笔把每颗都涂得黑亮,仿佛这样就能离“梦想”近一点。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梦想”大概和星星一样,是挂在天上的,不用落地,不用沾灰,连呼吸都带着点清甜的傻气。
记得那篇作文里我写“要当作家”,因为语文老师总把我的周记当范文念。她念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正簌簌往下掉,阳光穿过叶缝,在她的白发上跳成金色的碎点。我盯着那些光斑,突然觉得“作家”这个词像块糖,含在嘴里会慢慢化开,甜得人眼眶发酸。可现在翻到作文本最后一页,发现当年抄在封底的“座右铭”早褪了色——“文学是灵魂的出口”,那时候哪懂什么灵魂,只觉得这句子读起来像嘴里含了片薄荷,凉飕飕的,特有劲儿。
其实那时候的“梦想”哪算梦想啊?不过是把老师夸过的句子、同学羡慕的眼神、爸妈偶尔露出的笑脸,揉成一团塞进作文本里。就像小时候攒糖纸,红的绿的黄的,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下,夜里翻个身都能听见它们沙沙响,像在偷偷说“你超棒的”。可现在再摸那些糖纸,早没了当年的甜味,倒像被雨水泡过的纸片,软塌塌的,连颜色都褪成了灰扑扑的旧。
作文里还写“要写很多很多故事,让看的人哭或者笑”。现在倒真写了不少故事,可看的人哭或笑时,我总在屏幕这边盯着数据——阅读量、点赞数、评论数。那些数字像小钩子,钩得人心慌。有次收到读者的私信,说“你的故事让我熬了整夜”,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突然想起高中时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看小说的自己——那时候哪管什么数据,只觉得书里的世界比现实暖,比现实亮。

最可笑的是,当年在作文里痛斥“功利的写作”,现在却成了最会“功利”的人。编辑说“这段要更煽情”,我就加两句眼泪;说“这个结局太闷”,我就改个反转。像在菜市场挑菜,把最鲜亮的叶子翻出来,把蔫了的藏到底下。有次写完一篇“爆款”,我盯着屏幕发了半小时呆,突然想起作文本里那句“文学是灵魂的出口”——现在的出口,是不是被堵得只剩条缝了?
前阵子回高中,路过以前的教室,发现窗边的梧桐树被砍了。新栽的小树苗还没我高,叶子嫩得能掐出水。语文老师退休了,新老师是个戴眼镜的姑娘,正捧着作文本念范文。我站在走廊听了会儿,听见她念“我的梦想是当科学家,因为我想让世界变得更美好”,底下有学生笑,说“这句子好土”。我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的作文,是不是也被某个学姐站在这里,偷偷笑过“好傻”?

那天回家,我把作文本塞进书架最底层,和小学的奖状、初中的情书堆在一起。它们像一群老朋友,安静地待在黑暗里,偶尔被我翻出来,抖落一身灰,再被匆匆塞回去。有次大扫除,我妈问“这些还要吗”,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留着吧”。其实留着的哪是作文本啊,是那会儿的自己——笨拙的、认真的、连“梦想”都写得歪歪扭扭的自己。
现在偶尔也会写点“不功利”的东西,比如深夜突然想起某段旋律,或者看到路边老人弯腰捡瓶子时的背影。写的时候手会抖,像回到高中时在作文本上写“我的梦想”——那时候抖是因为紧张,现在抖是因为怕。怕写出来的字太轻,配不上当年的自己;怕写出来的字太重,压碎了现在的自己。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漏进来,在作文纸上洇出一小片亮。我伸手去关窗,风卷着几片梧桐叶扑进来,落在“我的梦想”那四个字上。叶子还是湿的,把墨迹洇得更模糊了,像谁用橡皮擦轻轻蹭过,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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