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擦过泛黄的作文纸边缘,突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手背冻得发红还要握着钢笔在方格本上写"我的梦想"。教室暖气片滋滋响,窗外雪粒子砸在玻璃上,像谁在偷偷敲打回忆的窗。
那时候的梦想总带着毛茸茸的边角。有人写要当宇航员,在作文里画歪歪扭扭的火箭;有人写想开咖啡馆,字迹里飘着速溶咖啡的甜腻。我翻到自己的那篇,墨水洇开的"书法家"三个字,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其实现在连毛笔都拿不稳了,上周收拾书房,发现那套狼毫笔尖都分叉了,像奶奶临终前枯瘦的手指。
奶奶是唯一认真读过我所有"梦想作文"的人。她不识字,却总在我写完作业后,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摩挲作文本封皮。有次我偷偷看见她对着我的作文本发呆,阳光从木格窗斜斜切进来,在她银白的鬓角镀了层金边。后来才知道,她把"书法家"三个字拆开,问隔壁念初中的孙女:"这写的是不是要当写字很好的人?"
现在想来,那时的梦想像被过度曝光的照片,连褶皱都泛着不真实的光。语文老师总说"梦想要具体",可我们谁真的知道"具体"是什么?同桌小夏写要当战地记者,结果高考后去了本地师范;前桌阿杰画了整本漫画说要去日本,现在朋友圈全是带娃日常。最讽刺的是班主任,当年在讲台上敲着黑板喊"梦想不能当饭吃",去年同学会却说自己最遗憾没去学钢琴——他女儿现在正在音乐学院附中。
前阵子整理旧物,翻出高中时写的"梦想清单"。除了"书法家",还有"去敦煌看壁画""学会做奶奶的桂花糕""给爸妈写封信"。最后那条用红笔重重划掉了,因为高三那年妈妈做手术,我在医院走廊写了三页纸,却始终没敢递出去。现在手机里存着二十多封未发送的邮件,每次点开都像在触碰生锈的弹簧。
最近总梦见奶奶。梦里她坐在老藤椅上,面前摊着我的作文本,阳光把纸页照得透明。我想凑近看她在看哪篇,她却突然抬头笑:"囡囡的梦想呢?"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塞满潮湿的棉絮。醒来时盯着天花板,突然明白有些梦想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我们悄悄折成纸船,放进了记忆的深潭。
昨天路过母校,看见公告栏里贴着新一届的"我的梦想"作文展。穿校服的女孩踮着脚看自己的作文,马尾辫扫过"我要当儿科医生"的标题。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她脸上投下光斑,像极了当年在教室写作文的我。那一刻突然很想哭——原来我们都在用不同的方式,重复着同样的青春。
现在偶尔还会在深夜写字,钢笔换成中性笔,宣纸换成便签本。写到"梦想"这个词时,笔尖总会微微一顿,像触到某个隐秘的伤疤。上周同事聊起"初心",我盯着茶杯里打转的茶叶梗,突然想起奶奶临终前塞给我的那方砚台,至今还锁在抽屉最底层,和高中时的作文本并排躺着。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台灯在作文纸上投下椭圆的光斑,刚好罩住"我的梦想"四个字。那些被我们郑重写下的愿望,有多少成了风中飘散的蒲公英?又有多少像老房子墙角的爬山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爬满了整个夏天?
钢笔在纸上洇出个小墨点,像句未说完的省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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