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屏幕上划出第三道水痕时,窗外的雨声突然变重了。空调外机在滴水,和雨滴砸在铁皮棚上的节奏混在一起,像谁在敲着不成调的鼓点。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刚翻到的初中作文题——半命题记叙文,题目空着,等填进某个关键词。
“可以写别人的故事吗?”我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初三那年,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粉笔灰簌簌地落在她藏青的毛衣领口。她当时说:“记叙文最好写自己的事,不然容易空。”可现在,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突然想问:如果“自己”的故事早就被揉皱了,像被雨水泡过的糖纸,还能摊平了写吗?
记得初二时,我写过一篇《我的奶奶》。其实奶奶和我只见过三次面——她住乡下,我住县城,父母总说“等放假就去”,可等真的放假,又总被补习班、兴趣班填满。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病床前。她躺在白得刺眼的被单里,手背上的血管像老树的根,凸着,青紫的。我喊她“奶奶”,她眯着眼笑,嘴角沾着点药渍,说:“乖,吃糖。”那颗糖是硬糖,裹着褪色的玻璃纸,在口袋里焐了三天,最后化成了黏糊糊的一团。
写那篇作文时,我翻遍了家里的相册,找奶奶的照片。可相册里只有三张:一张是她抱着刚满月的爸爸,一张是她站在老屋门口,手里攥着把镰刀,还有一张是全家福,她坐在最边上,嘴角抿着,像在笑,又像在忍着什么。我盯着那张全家福,突然发现,我对她的记忆,全是“听说”——听说她年轻时是村里的裁缝,听说她总把最好的菜留给孙子,听说她走的那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突然落了满地的花。
可作文要写“自己的事”,要写“真实的感受”。我捏着笔,盯着空白的稿纸,突然慌了——我对奶奶的“真实感受”,只有三次见面,和三张照片。剩下的,全是“听说”。那能算“自己的事”吗?

后来我还是写了。我写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写她递糖时的手,写那颗化掉的糖黏在口袋里的触感。老师批了“优”,可在评语里写:“情感真挚,但细节稍显单薄。”我盯着那行字,突然有点委屈——那些“听说”的事,我没写进去,因为它们太“不真实”了,像从别人嘴里借来的故事,硬塞进自己的作文里,会显得假。
可现在,我突然想问:那些“听说”的事,就不能算“自己的事”吗?
上周整理旧物时,翻到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是初中时的日记。翻到某一页,写着:“今天妈妈又哭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爸爸的照片,眼泪掉在照片上,把爸爸的脸都弄湿了。我想递纸巾,可她没看见我。”那篇日记的下一页,写着:“今天数学考了98分,妈妈笑了,可我觉得她的笑像贴上去的,有点假。”
这些事,我从来没写进过作文里。因为老师说过:“记叙文要写积极的事,写温暖的事。”可那些“不积极”“不温暖”的事,就不是“自己的事”吗?

去年冬天,我在公交车上遇到一个老奶奶。她抱着个布包,坐在我旁边,一直盯着车窗外的雪看。我忍不住问:“奶奶,您去哪儿?”她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说:“去看儿子。”顿了顿,又说:“他住在城里,我很少来。”我问:“那您儿子对您好吗?”她笑了,嘴角有点抖:“好,好。他总说让我搬来住,可我不习惯。”车到站时,她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说:“姑娘,你穿得少,别冻着。”
那天回家后,我写了篇短文,写那个老奶奶,写她的布包,写她看雪时的眼神,写她拍我肩时的温度。写完后,我盯着屏幕,突然想起初中时的作文题——如果那篇作文,我写的是这个老奶奶的故事,算不算“跑题”?
窗外的雨还在下,空调外机的滴水声更密了。我翻回那篇作文题,盯着“可以写别人的故事吗”这几个字,突然觉得,或许“记叙文”从来不是“只能写自己的事”,而是“要写真实的事”——真实可以是自己的经历,也可以是别人的故事,只要那些细节、那些情绪,是真的打动过你,是真的在你心里留下过痕迹。
就像那个老奶奶的布包,像奶奶化掉的糖,像妈妈哭时掉在照片上的眼泪——它们或许不属于“我”的直接经历,但它们属于“我”的记忆,属于“我”对世界的感知,属于“我”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和温柔。
那,记叙文为什么不能写别人的故事呢?
雨声突然轻了,像是谁把鼓点换成了叹息。我合上手机,摸了摸脸——不知什么时候,眼角有点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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