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指尖在照片上顿了顿——那棵银杏的叶子黄得像要滴下来,枝桠间漏下的光斑,恍惚和老家后山那棵老树叠在一起。风明明没吹,可鼻尖突然泛起凉意,像小时候蹲在晒谷场捡稻穗,被秋阳晒得发烫的额头,猛地被奶奶用草帽扇了一阵风。
照片里的溪桥让我想起老宅门前的石板路。那时候总嫌它硌脚,下雨天踩得满裤腿泥点子,奶奶却总蹲在门槛边,用旧牙刷蘸着井水刷青苔。她说“青苔是活的,刷干净了路才走得稳”,可现在想来,她刷的哪是路啊?分明是怕我跑太快摔了,想把那些坑洼都磨平。去年回去,石板路早被水泥浇得平平整整,倒是我,在超市看见青苔盆栽,蹲在货架前看了好久——原来有些东西,非得等没了才觉得金贵。
古村的老宅墙是黄的,和记忆里奶奶的围裙一个色。她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黄围裙,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火光映得她眼角的皱纹一跳一跳的,像灶膛里爆开的火星。那时候我最烦她喊“吃饭了”,声音从厨房飘到院子,带着柴火气的尾音拖得老长。可现在,在出租屋的电磁炉前煮泡面,听见楼道里传来邻居家炒菜的声响,突然就想起她端着碗追我:“再吃两口,长身体呢!”——原来最普通的唠叨,才是最锋利的刀,割得人心口发疼。
照片里的炊烟是淡的,像被水洇开的墨。可在我记忆里,老家的炊烟是浓的,浓得能呛出眼泪。冬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奶奶就起床生火。柴火“噼啪”响着,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先是一股子冲劲,直往上蹿,接着就散了,软绵绵地飘在屋顶上。我总爱趴在窗台上看,看那烟怎么和邻居家的缠在一起,看它怎么被风推着往东跑,看它怎么在太阳底下变成淡蓝色,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时候不懂,炊烟散了就是散了,就像奶奶的手,再怎么暖,也暖不了我以后所有的冬天。
古村的秋天是热闹的,银杏黄了,枫叶红了,连溪水都像被染了色。可我的秋天,早被奶奶的离世冻住了。那年秋天特别冷,她躺在床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硬的蓝棉被,手背上的青筋凸得像老树的根。我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暖的,可指尖凉得像冰。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睛却一直往窗台上瞟——那里摆着她最爱的那盆菊花,是她亲手种的,开得特别艳。后来我才懂,她是在看秋天,看她最爱的季节,看她最爱的花,看她最爱的我。

现在,我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楼下的树叶子黄了又落。风一吹,叶子就打着旋儿往下飘,像极了奶奶临终前,从眼角滑落的那滴泪。我伸手去接,却只接到了一片空——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抓不住,连回忆都变得模糊。就像那古村的秋天,再像,也不是我的故乡;就像奶奶的爱,再浓,也回不来了。
照片里的雁溪村还在,可我的秋天,早随着奶奶的离世,永远停在了那个冬天。风还在吹,叶子还在落,可那个会追着我喊“吃饭了”的人,再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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