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外机嗡嗡响着,我缩在沙发角落翻手机,指尖突然触到屏幕上的雨丝——是某篇推送里夹着首清明诗,配图是青灰色的天,细雨斜斜地往石阶上爬。读到第三句时,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来,像有人对着那片皮肤呵了口凉气。
诗里说“墓碑是大地竖起的信箱”,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久。去年清明给外婆扫墓,我带了她最爱吃的桂花糕,摆的时候才发现,塑料盒边缘被压得有点变形——是前一天从冰箱拿出来时没放稳,滚到地上磕的。当时蹲在墓前擦盒子,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总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哪怕只是半块发硬的水果糖,也要用红纸包着,郑重地塞进我手心。
诗里还写“风把未说出口的话吹成蒲公英”,我下意识摸向窗台——那里摆着个玻璃罐,里面攒了半罐蒲公英种子。去年春天在老家田埂上采的,本来想等外婆生日时撒在她坟前,结果那天突然下雨,我举着伞在墓前站了半小时,最后只把种子装进兜里,回来就忘了。现在那些绒毛似的种子安静地躺在罐底,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春天。
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我按亮,又暗,反复几次后索性关了。诗里那句“死亡是场漫长的告别”突然在脑子里转圈,转得人发晕。记得外婆走的前一周,我陪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指着天上的云说:“你看那朵像不像你小时候扎的羊角辫?”我当时没接话,现在想回她“像”,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厨房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在寂静里格外清楚。我起身去拧紧,发现水槽边放着个没洗的碗——是昨天晚饭用的,当时急着赶稿,随手泡在水里。现在看着那碗,突然有点愧疚,好像连个碗都没好好对待,又凭什么说“记得”谁呢?
回到沙发,我重新点开那首诗,这次开了朗读功能。机械的女声念着“我们站在时间的裂缝里”,声音有点平,但念到“裂缝”两个字时,突然加重了语气,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敲了敲玻璃。我跟着默念,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原来不是所有遗憾都能被时间磨平,有些就像诗里的标点,卡在句子里,拔不出来。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道细长的线。我想起小时候外婆总用毛线给我织手套,织到拇指那里总要拆了重织,说“这样才合手”。现在我的手已经比她织的手套大很多,可每次戴手套时,还是会下意识摸拇指的位置,好像那里还留着她手指的温度。

诗里最后一句是“把怀念种进土里,等春天发芽”。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突然起身翻抽屉——里面有个铁盒,装着外婆的旧照片、她织的半截围巾,还有我小时候掉的第一颗牙。我摸了摸那些东西,又原样放回去,没敢多碰。有些东西,好像碰多了就会碎。
回到沙发时,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朋友发来的消息:“还没睡?”我回了个“嗯”,没多说。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像在表演。就像那些清明诗,写的人未必真懂,读的人未必真痛,可总要有个人先开口,把沉默撕开一道口子,让风能透进来。
我重新翻出那首诗,这次没读,只是看着。诗里的雨、风、蒲公英,都像被按了慢放键,在眼前缓缓飘动。突然想起外婆的葬礼上,我哭得喘不过气,可现在想来,最痛的反而不是那天,是之后无数个平常的日子——比如看到她爱吃的菜,比如听到某句老歌,比如现在,读一首关于清明的诗。
空调外机还在响,但声音好像小了点。我摸了摸脸,有点湿,不知道是空调吹的,还是别的什么。诗里说“死亡是面镜子,照见生的模样”,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突然有点陌生——原来我早就不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了,可外婆的记忆里,我还是。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另一个朋友发来的链接:“清明诗朗诵会,要不要一起?”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句“再说吧”。有些事,好像一个人做更合适,比如读诗,比如想念,比如,在深夜和过去的自己对话。
窗外的路灯灭了,黑暗涌进来,把屏幕的光衬得更亮。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膝盖里。诗里的句子还在脑子里转:“我们都在等春天,可春天来了,有些人却永远留在了冬天。”
那,春天来了吗?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sport007.com/zuowen/29285.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