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还残留着书页的粗粝感,像小时候摸奶奶织毛衣的毛线团。刚才读到那个米黄色毛衣的段落,窗外的风突然卷进来,带着点凉,恍惚间竟觉得有桂花香从记忆里渗出来。
广州的秋天总是不太明显。前些天路过老城区,看见有人家窗台上摆着玻璃罐,阳光透过罐子在墙上投出琥珀色的光斑,才惊觉又到了桂花该开的季节。小时候在北方,奶奶家院子里有棵老桂树,开花时整个巷子都浸在甜香里。她总说桂花是"月宫撒下的碎金",可我觉得更像星星——碎碎的,黄得发白,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头发上像别了满头发卡。
记得最清楚的是晒桂花那天。奶奶会把竹匾支在院子里,把刚摘的桂花铺得薄薄的。她总说"桂花要晒得匀,不然会发苦",可我觉得她更像在摆弄什么宝贝。阳光透过桂树叶子漏下来,在她银白的头发上跳来跳去,连皱纹里都沾着金粉。我蹲在旁边看,她就用竹耙轻轻拨桂花,说:"看,这些小金粒在跳舞呢。"
后来才知道,那时的阳光是有温度的。现在住的高楼,阳光总是被玻璃切成碎片,落在地板上冷冰冰的。前年冬天回老家,看见奶奶的竹匾还挂在墙上,积了层薄灰。我伸手摸了摸,木纹里还嵌着点暗黄的痕迹——大概是那年晒桂花时漏进去的,怎么擦都擦不掉。
书里写到桂花酱,我喉咙突然有点发紧。小时候最期待冬天,不是因为下雪,是因为能吃到奶奶做的桂花酱。她会把晒干的桂花和蜂蜜一层层铺进玻璃罐,像在盖小房子。冬天早上,她会把罐子放在暖气片上温着,等我起床时,蜂蜜已经化得半透明,桂花浮在上面,像撒了把碎金。我总用筷子尖蘸一点,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眼睛都眯起来。奶奶就坐在旁边织毛衣,毛线团在膝盖上滚来滚去,说:"慢点吃,别呛着。"

现在超市里有卖现成的桂花酱,包装精致得像艺术品。我买过一瓶,打开盖子闻了闻,甜是甜的,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次加班到深夜,饿得胃疼,鬼使神差地挖了勺桂花酱抹在面包上。咬下去的瞬间,突然想起奶奶织毛衣时哼的戏文——她总说"桂花香里织岁月",当时只当是顺口溜,现在才明白,原来有些味道是能织进记忆里的。
书里那个穿米黄色毛衣的女孩,让我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件旧毛衣。是奶奶最后给我织的,线头有点松,袖口还磨得发亮。有年冬天整理衣柜,差点扔掉,妈妈拦住说:"留着吧,你奶奶织的。"现在每次穿,都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大概是被阳光晒过的毛线,把那年秋天的味道都收进去了。
前些天收拾旧物,翻出个玻璃罐,是奶奶当年装桂花酱的。罐口有点裂,我拿胶带缠了几圈,摆在书桌上。有天同事来家里,看见说:"这罐子挺有年代感啊。"我笑了笑没说话。她哪知道,这罐子里装的不是桂花酱,是二十年前某个秋天的阳光,是奶奶织毛衣时哼的戏文,是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书里最后说"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它也许并不起眼,但它包含了我内心最温馨、难忘的一段记忆",我突然有点鼻酸。现在走在街上,满眼都是霓虹灯和牌,红得刺眼,绿得扎心。可我最怀念的,还是奶奶院子里那点淡淡的米黄色——像桂花,像阳光,像她织毛衣时眼角的笑纹。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带着点凉。我摸了摸书页,突然想起奶奶走的那年秋天,桂花开得特别早。我蹲在树下捡桂花,抬头看见她站在窗前,手里还拿着没织完的毛衣。阳光透过桂树叶子漏在她脸上,像撒了把碎金。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她织毛衣。
现在桂花又该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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