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屏幕的凉,像有人把冬夜的月光碾碎了,轻轻抹在我手背上。刚才读的那篇日文短文,最后一句“冷たくなった母の耳には届かない”,像根细针扎进指甲缝,疼得人想蜷起手指。
十七岁那年我也干过类似的事。不是改口叫“阿姨”,是摔了继母送我的生日礼物——一条淡蓝色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说是她熬了三个晚上织的。我当时觉得可笑,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妈妈”,凭什么用这种廉价的东西来收买我?围巾砸在墙上时,毛线团滚到沙发底下,像只被遗弃的灰老鼠。
现在想想,她大概蹲在沙发边捡了很久吧?那些掉落的毛线,是不是也缠在她手指上,勒出红痕?就像短文里那个被揉皱的手笺,字迹洇开的地方,是不是也沾着她的眼泪?

继母是父亲再婚时带来的。她来那天,我躲在房间里砸门锁,铁门框震得手心发麻。后来她总在清晨悄悄进我房间,把晾干的校服叠得方方正正,衣领朝外,袖子顺平。我假装睡着,听见她轻手轻脚拉开窗帘,阳光漏进来,在她发梢镀了层金边——可那光太刺眼了,我偏要翻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短文里说“人の気持ちを考えられなかった私は”,我何尝不是?高三那年我住校,每周五回家,她总提前两小时开始炖排骨汤。我嫌油腻,把汤碗推得远远的,她便默默往我碗里舀一勺,说“喝半碗也行”。现在想来,那汤里大概放了枸杞,红艳艳的,像她藏在围裙口袋里的润喉糖——她总咳嗽,却从不在我面前吃药。
最蠢的是高考前夜。我因为模拟考失利躲在阳台哭,她举着手电筒来找我,光束晃得我睁不开眼。“回去睡吧”,我冲她吼,“你懂什么!”她愣在原地,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滚到花坛边。后来是父亲告诉我,她蹲在楼下捡了半小时,怕玻璃碴扎到早起买菜的人。
短文里的母亲死于车祸,我的继母是癌症走的。确诊那天她还在厨房揉面,说“明天给你包荠菜饺子”。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弯腰时后背凸起的骨头,像两片干枯的荷叶。那天之后她开始掉头发,洗手间地板上总散着几根,细软发白,像被风吹落的蒲公英。
她走前一周,把存折塞给我,密码是我的生日。我捏着那本子,突然想起她刚来我家时,我故意把她的鞋踢到玄关角落,她蹲下去捡,发卡滑下来,头发散了一肩。那时我多讨厌她啊,觉得她抢走了父亲,抢走了我的家。可现在想来,她何尝不是被命运推着,走进了一个陌生的、充满敌意的房间?
短文里父亲递给女儿皱巴巴的纸片,我的继母没留信。但她走后,我在她枕头下发现一本旧相册。前几页是她年轻时的照片,穿白裙子,笑得很甜;后面全是我的照片——小学文艺汇演的、初中毕业典礼的、高中运动会拿奖牌的。最后一张是我十八岁生日,她站在蛋糕旁,手还保持着切蛋糕的姿势,脸上带着僵硬的笑——那是我第一次允许她出现在我的照片里。

相册夹层里掉出一张纸,是她写的:“千夏(她总叫我小名,尽管我纠正过很多次),冰箱里有冻好的饺子,饿了就煮;洗衣机里的衣服要及时晾,不然会发霉;你爸胃不好,别让他喝凉酒……”字迹歪歪扭扭的,最后一句被水渍晕开:“要是能看着你穿婚纱就好了。”
现在我的衣柜里挂着那条淡蓝色围巾,是去年收拾旧物时找到的。毛线起了球,有些地方还脱了线,我拿针线补了很久,补完发现针脚比她织的还歪。上周降温,我围着它去超市,收银员笑着说“这颜色显年轻”,我摸了摸围巾,突然想起她织它时,手指被毛线勒出的红痕。

短文里的女儿最后喊了“妈妈”,可声音太轻,母亲没听见。我的“对不起”也没说出口。继母走那天,我站在病房门口,看她闭着眼,呼吸机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我想喊她,张了张嘴,却只挤出“阿姨”——这个词像块石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现在有时半夜醒来,会恍惚觉得厨房有光。走过去看,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冷白的光里,浮着几粒灰尘。我站在那儿,突然想起她总说“冰箱要擦,不然会有细菌”,可她走后,我再也没擦过。
手机屏幕又暗了,我按亮,再看了一遍短文的最后一段。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的,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叩门。我摸了摸脸,湿漉漉的,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要是……要是当时喊她一声“妈妈”,会不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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