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凌晨两点二十七分晃得眼睛发酸，海南高考作文题的热搜词条像片羽毛，轻轻落进我脑子里——"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够将梦赠予他人"。窗外的雨刚停，空调外机还在滴水，一滴，两滴，砸在铁皮上像谁在数心跳。
记得初中时总爱和同桌传纸条，写些现在看来矫情得要命的话。有次她写"我昨晚梦见我们坐在月亮上吃冰淇淋"，我回"那我梦见你掉下去了，吓得我伸手去抓"。后来那张纸条被班主任没收，在办公室里被念得全班哄笑。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梦多简单啊，像刚拆封的泡泡纸，每个气泡都亮晶晶的，轻轻一戳就"啵"地炸开。
前年冬天陪奶奶住院，隔壁床的老太太总在半夜说胡话。有天凌晨三点，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喊"小芳别跑"，声音又急又哑，像被砂纸磨过。后来才知道她女儿叫小芳，二十年前车祸走了。那之后我总想，她的梦是不是像团乱麻，白天被理智压着，晚上就自己钻出来，在黑暗里织啊织，织成一张网，把她自己困在里面。
去年在旧书摊淘到本《安徒生童话》，书页都泛黄了，边角卷得像被狗啃过。翻到《海的女儿》那页，发现有人用铅笔在旁边写"小美人鱼的梦是玻璃做的，碎了会扎手"。字迹歪歪扭扭的，应该是小孩子写的。突然就想起自己十二岁生日时，妈妈送了个玻璃音乐盒，里面有个旋转的小芭蕾舞者。我抱着它睡了一周，结果有天半夜翻身把它碰掉了，玻璃渣扎进手掌，血混着眼泪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那之后我再也没敢把喜欢的东西放床上——原来有些梦，真的会扎手。
上个月参加同学婚礼，新郎致辞时说"我梦见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樱花树下，醒来就决定要娶她"。台下有人起哄说"俗套"，可我看到新娘眼睛红了。后来散场时听见两个女生聊天，一个说"我昨晚梦见自己结婚了，新郎是大学时那个总坐我后排的男生"，另一个笑"那你今天看见他没？""看见了，他带着老婆孩子来的。"声音突然就轻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有时候觉得梦像条河，白天我们站在岸边，看它流啊流，偶尔扔块石头进去，溅起几朵水花。可到了晚上，我们就变成河里的小鱼，顺着水流游啊游，有时候撞到礁石，有时候被水草缠住脚。等天亮了，又被阳光晒得干干的，变回岸上的人，假装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高中时的日记本。2015年6月7日那页写着"今天高考，作文题是'假如记忆可以移植'。我写了如果能把妈妈的记忆移植给我，我就能知道她年轻时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会在下雨天想家"。现在想想，那时的我多贪心啊，连梦都要借别人的。可现在呢？现在的我连自己的梦都快记不清了。
上周去超市，看见个妈妈在哄哭闹的孩子，说"别哭了，妈妈晚上带你去抓星星"。孩子抽抽搭搭地问"真的吗？""真的，妈妈把星星装进梦里，等你睡着了就来找你。"我突然就站住了，看着那个妈妈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有点模糊，像幅没画完的水彩画。
现在躺在床上，听着空调嗡嗡地响，突然想起海南那个作文题。如果真的能把梦赠予他人，我会选哪个呢？是十二岁那个玻璃音乐盒的梦？还是二十岁那个在异国街头迷路的梦？或者是上周梦见奶奶在厨房煮粥，蒸汽糊了眼镜的梦？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这次声音轻多了，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黑下去的瞬间，看见自己的倒影在玻璃上晃啊晃，像条被困在鱼缸里的金鱼。
梦啊，到底该怎么赠予别人呢？是像寄信那样，贴张邮票塞进邮筒？还是像种花那样，把种子埋进土里，等它自己发芽？或者……或者它根本就不能被赠予，只能像影子一样，跟着我们走，直到某天突然消失在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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