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屏幕上划到“千房同膜,万籽连心”时,突然觉得指腹发烫。老家院里那棵老石榴树,结的果子也是这般,外皮裂开时,里面密密麻麻的籽粒裹在半透明的膜里,像被揉皱的糖纸裹着红宝石。小时候总嫌它酸,却爱蹲在树下数那些裂开的“小房间”,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几,倒把蚂蚁搬家的队伍盯得清清楚楚。
袁竹写“虬根盘结处,恰似九州山河图”,我倒想起爷爷蹲在树根旁修枝的模样。他总说“这树跟人一样,得把乱长的枝杈剪了,才能结好果子”。那时不懂,只觉得他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的,像在给树理发。后来树真的越结越多,每年中秋前后,枝头挂得沉甸甸的,连风过时都带着甜丝丝的颤音。现在才明白,爷爷剪的不是枝,是让养分往该去的地方流——就像他总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奶奶,自己啃剩下的果核。
文章里说“彝族阿嬷笑采红云,苗家阿哥巧修虬枝”,我眼前却晃着奶奶摘石榴的样子。她个子矮,够不着高处的果子,就搬个小板凳,踮着脚去够。有时候板凳不稳,晃得她直抓树皮,树皮上就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甲印。摘下来的石榴,她总要先挑最大的给我,自己留那些裂了口的——说“裂口的甜,不酸”。后来我才知道,裂口的石榴是熟过了,放不住,她是不想让我吃坏的。

读到“艺术啤酒漾涟漪,瓶身流转《石榴赋》墨韵”时,突然想起去年中秋,表弟带回来一箱精酿啤酒,瓶身上印着水墨画。他说这是“文化啤酒”,我笑他附庸风雅,他却认真地说:“你看这画里的石榴,像不像咱们老家的树?”我盯着瓶身看了半天,倒真看出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些虬曲的枝干,和老家那棵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画,哪是树。只是那啤酒喝起来苦,远不如石榴甜。
袁竹写“籽粒相拥非独物理,实为命运共同体之隐喻”,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和表弟抢石榴吃的场景。他总说“我要最大的”,我却偏要抢他手里的,两个人扯来扯去,最后石榴“啪”地掉在地上,籽粒滚了一地。我们蹲在地上捡,你争我抢的,倒把地上的蚂蚁吓跑了。现在想来,那些籽粒掉在地上,倒比在膜里裹着更自在——它们各自滚向不同的方向,却都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根。
文章最后说“石榴花开处即故乡”,可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老家的石榴花了。去年清明回去,树还在,却不再结果——爷爷走了以后,没人再给它修枝,奶奶也搬到城里住了,树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枝头只有几片枯叶在风里晃。我站在树下拍了张照,发朋友圈时配了句“老树还在,人却散了”,结果表弟评论说:“明年回去,咱们给它修修枝?”我没回,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修枝容易,可那些一起摘石榴的人,还能回来吗?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在敲鼓。我摸了摸屏幕上的字,突然觉得那些“朱砂点染”“水墨氤氲”都离我很远——远不如老家那棵老树真实,不如奶奶递给我的石榴甜,不如爷爷修枝时的剪刀声清脆。可这些真实的东西,怎么就越走越远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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