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碰到手机屏幕时,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罐。翻到那篇《我们的校园》,开头写“金色的校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站在校门口等同学,呵出的白气把铜牌上的字都洇模糊了。
操场那段最扎眼。悬浮塑胶地毯,篮球起落时的“沉稳轻柔”——作者写得像在写钢琴键,可我记得去年运动会接力赛,我摔在跑道上,膝盖擦破时,塑胶颗粒嵌进伤口的刺痛。那天风很大,国旗猎猎作响,血混着细沙蹭在校服裤上,像幅抽象画。现在看这文字,倒像在替我擦掉那些血渍。
升旗台两根旗杆,一红一绿。每周一唱国歌,我总盯着校旗的穗子发呆。有次值日,旗绳缠住了,我和班长踩着旗台边缘够绳子,她白球鞋的鞋带散了,在风里飘啊飘,像两片没系好的云。后来她蹲下来帮我系,我闻到她头发上有薄荷味洗发水的味道。现在她转学了,薄荷味早散了,可每次升旗,我还是会下意识看校旗的穗子——它还在晃,像那年没系紧的鞋带。

思齐楼前的雷锋像,作者写他“手捧一本书”。可我们总说他像在偷看女生打羽毛球。课间操时,塑像的影子会斜斜地铺在花坛上,有女生把毽子踢到影子里,说那是雷锋叔叔在接。现在花坛里的月季早换了品种,可每次路过,我还是会低头看影子——万一呢?
“和谐园”的景观树,原文说“众星拱月”。我倒觉得它像把撑开的绿伞,雨天总有低年级的小孩躲在下面跳皮筋。有次我忘带伞,缩在树下等雨停,看水珠从叶尖滴下来,在积水里砸出小皇冠。后来雨越下越大,伞骨被吹得翻过去,我抱着书包往教室跑,头发贴在脸上,凉得像条鱼。
九思桥,作者写“江风拂面,阳光温柔”。可我记得去年期末考前,我和同桌在桥上背历史年表。她总把“贞观之治”说成“贞观之治(chì)”,我笑她,她就用历史书敲我头。桥边的紫藤开得正好,花瓣落在她马尾上,像别了枚小发卡。现在她去了重点班,紫藤也谢了,可每次过桥,我还是会放慢脚步——万一呢?
最妙的是“书香、墨香、花香萦绕”。书香是早读时此起彼伏的“关关雎鸠”,墨香是美术课调水彩时溅到桌上的蓝点子,花香是春天玉兰树掉的花瓣,被值日生扫进簸箕时,还带着露水的凉。可这些香,现在闻不到了。教室换了新桌椅,早读改成了晨读视频,美术课改成了编程,玉兰树去年被台风吹断了,工人们锯断树枝时,木屑飞得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作者写“梦想启航的港湾”,我倒觉得更像艘旧船。我们曾在船舱里涂鸦,用修正液写“XX到此一游”,在甲板上追着打闹,把口香糖粘在栏杆上。现在船要退役了,新船是亮闪闪的不锈钢,涂着“智慧校园”的标语。我们的涂鸦被砂纸磨掉了,口香糖被铲走了,连船舷上的锈迹都被刷成了天蓝色——像块没拆封的橡皮。
指导教师说“字里行间流露出喜爱”,可我现在看,倒像在看别人的童年。那些悬浮塑胶的震动,旗绳的缠绕,紫藤的花瓣,修正液的痕迹——原来都是会消失的。就像我现在摸手机屏幕的凉,和那年冬天校门口铜牌的凉,早不是同一种凉了。
窗外的雨停了,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像幅没画完的水墨。我忽然想起,作者叫冯楚涵,四(5)班班长。她现在应该上初中了吧?会不会也在某个深夜,翻到这篇旧文,想起操场上的风,升旗台的穗子,和九思桥边的紫藤?

或者,她早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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