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时,窗外的风正撞在纱窗上,簌簌的响动像极了去年在白朗县群团工作部熬夜整理活动方案时,纸页翻动的声音。那篇报道里说“用一年不长的时间,做一件终身难忘的事”,可我的一年早成了碎片,散在年楚河的浪花里,落在藏族阿妈转经筒的纹路间,现在又突然被某阵风卷起来,撞得胸口发闷。
记得刚到日喀则那天,行李箱轮子卡在机场碎石路上的声音,比高原反应更让人心慌。我攥着佳木斯大学的毕业证书,看飞机在唐古拉山上空拉出白线,突然想起毕业典礼上校长说“到西部去”,台下掌声雷动,而我当时连西藏在哪个方向都说不准。现在倒好,闭着眼都能画出白朗县地图——东边是青稞田,西边是群团工作部的二层小楼,南边有家甜茶馆,老板总多给我倒半碗。
最难受的是刚学藏语那会儿。项目办发的教材里,“你好”是“扎西德勒”,“谢谢”是“突及其”,可真正站在菜市场,看着卖土豆的阿妈咧着缺牙的嘴笑,喉咙像被青稞面噎住了似的,半天挤不出一个音。后来是工作部的卓玛姐教我的——她把我的手按在她喉咙上,让我感受声带震动:“说‘突及其’的时候,要像风吹过经幡那样轻。”现在我的藏语还是磕磕绊绊,但每次说“突及其”,总想起她睫毛上沾着的酥油茶沫。

报道里提到“爱有引力·缘来是你”青年联谊活动,我翻出当时拍的照片。藏族小伙其美穿着藏袍,汉族姑娘小林穿着旗袍,两人在锅庄舞里转圈,红绸带缠成一朵格桑花。可没人知道活动前夜,我蹲在文化宫后台,用胶带粘其美掉落的藏袍银饰,小林的高跟鞋跟卡在木地板缝里,急得直抹眼泪。现在看照片里他们笑得多甜,我突然有点恍惚——那些手忙脚乱的时刻,到底算不算“终身难忘的事”?
中秋座谈会那晚,二十几个志愿者围坐在甜茶馆里。有人唱《故乡的云》,有人念家书,我抱着保温杯看月亮——这里的月亮比东北大,低得像要掉进年楚河。小陈突然哭了,他是学计算机的,本来要去深圳大厂,结果来了西藏。他说最难受的不是缺氧,是给家里打电话时,妈妈说“你爸又偷偷去庙里给你求平安符”。那天我往他碗里多舀了勺糌粑,自己却偷偷把青稞酒换成了甜茶。

最扎心的是帮那两个藏族大学生申请助学金。他们住在离县城四十公里的村子里,骑摩托要两个小时。我去家访那天,其美的妈妈把存了半年的酥油全端出来,硬往我包里塞。她手指粗粝得像树皮,却能精准地数出二十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那是她卖青稞的钱。后来助学金批下来了,其美给我发消息:“姐姐,我能继续读书了。”可我现在想起,还是后悔没把那包酥油还回去。
离开白朗县那天,卓玛姐塞给我一包风干牦牛肉。她说:“高原的风会记住每个来过的人。”我当时笑着点头,现在却觉得,记不住的才是人。我记不清帮过多少老人取养老金,记不清策划过多少场活动,甚至记不清其美和小林后来有没有在一起。可卓玛姐教我藏语时的温度,小陈哭时睫毛上的月光,其美妈妈塞酥油时手上的茧子,这些碎片总在深夜冒出来,像年楚河里的石头,硌得人睡不着。
报道里说“海拔高境界更高”,可我的境界大概还停在甜茶馆的酥油香里。有时候翻旧照片,看自己穿着志愿者的红马甲站在经幡下,会突然怀疑——那年的我,是真的想“做一件终身难忘的事”,还是只是被“到西部去”的口号推着走?现在的我,是真的怀念高原的风,还是怀念那个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的自己?
窗外的风又大了,纱窗晃得厉害。我摸出手机,想给卓玛姐发条消息,却盯着对话框半天打不出字。最后只发了句“突及其”,像当年那样轻。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在教新来的志愿者说藏语,不知道其美是不是已经毕业,不知道小陈有没有去深圳,不知道那包风干牦牛肉,是不是还锁在我老家衣柜的最底层。
风突然停了。纱窗安静下来,像极了那年楚河畔的夜晚。我合上手机,突然想起毕业典礼上,校长还说过另一句话:“青春不是用来怀念的,是用来弄脏的。”可现在我的青春,到底是被高原的风吹脏了,还是被城市的灯光漂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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