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眼皮发酸，手指无意识在页面上划拉，突然停在“散伙饭”三个字上。窗外的雨声比刚才更密了，像谁在往玻璃上撒玻璃渣子，叮叮咚咚的，倒和记忆里那天的碰杯声重叠了。
那天的教室确实比往常闷。空调坏了半个月，班主任说“毕业前修不好了”，可谁都没在意。课桌缝里卡着半块橡皮，是上周小琳传纸条时掉进去的，现在纸条上的字早被汗渍晕开，像朵没开好的栀子。我们挤在最后排，看班长把“毕业快乐”的气球吹得鼓鼓的，突然有人喊“别吹了要炸了”，所有人又笑成一团——可那气球到底没炸，倒是小琳的眼泪先砸在了气球上。
散伙饭定在六点，可五点半就有人到了。平时总迟到的小胖今天来得最早，校服拉链都没拉，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班服。他说“怕来晚了抢不到座位”，可我们都知道，他是怕来晚了，教室里就只剩空桌子了。菜还没上齐，阿杰已经灌了半瓶啤酒，脸红得像他总挂在嘴边的“青春热血”。小琳偷偷把可乐倒进他的杯子，被他发现后两个人又追着满包厢跑，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平时最腼腆的阿明突然站起来，举着杯子说“我要感谢大家”。他的声音有点抖，可我们都装没听见，只顾着鼓掌。他说“谢谢你们在我被欺负时站出来”，说“谢谢你们在我考砸时安慰我”，说“谢谢你们让我知道，原来我不是一个人”。他的眼泪掉进酒杯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像我们曾经在操场上踢飞的石子，落进泥土里，再也没找回来。
我偷偷看表，八点十七分。平时这个点，我们该在教室上晚自习了。可今天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没有班主任的窗户脸——只有此起彼伏的“干杯”，只有“以后一定要联系”的承诺，只有“我们永远是最好的”的喊声。可谁都知道，这些“永远”有多脆弱。就像小琳传给我的那张纸条，现在连字都看不清了。
阿杰突然哭了。他平时最讨厌哭，说“男生哭像什么样子”。可今天他哭得比谁都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非要拉着我们唱《朋友》。他的声音跑调得厉害，可我们都没笑，只跟着他吼，吼得嗓子都哑了。包厢的灯太亮，照得每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像一群被雨淋湿的兔子。
散场时下起了雨。我们挤在门口等出租车，有人没带伞，有人伞被挤坏了。小琳把她的伞塞给我，说“我家近，跑回去就行”。可我知道她家离这儿两公里，雨又这么大。我想把伞还给她，可她已经冲进了雨里，校服被雨水打湿，贴在背上，像片薄薄的纸。
出租车来了，我们一个接一个钻进去。车窗上的雨痕把外面的灯光揉成模糊的光团，像我们曾经在晚自习偷看的星星。阿杰坐在我旁边，还在抽鼻子。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他突然转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说“我们真的要分开了吗”。
我没回答。其实我也不知道答案。我们曾经以为毕业是解脱，是新的开始，可当它真的来临时，才发现原来最痛的，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是那些没来得及做的约定，是那些以为会永远在一起的人，突然就要各奔东西了。
车停了，我下车，撑开伞。雨还是很大，打在伞面上，像有人在敲鼓。我回头看，出租车已经开走了，只留下一串模糊的尾灯，像我们曾经在黑板上画的线，擦掉后，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阿杰发来的消息：“以后每年毕业季，我们都聚一次好不好？”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又悬，最后只回了个“好”。可我们都知道，这个“好”有多轻，又有多重。
雨还在下。我站在楼道里，看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像一条条透明的线。突然想起小琳传给我的那张纸条，虽然字迹模糊了，可我还记得上面写的是：“以后我们要一起去看海。”
可我们，真的还能一起去看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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