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这篇毕业季作文，突然想起教室后窗的蝉鸣

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眼睛发酸。指尖划到这篇2022年的毕业作文，忽然想起那年夏天教室后窗的蝉鸣，像被揉皱的锡纸，在记忆里沙沙作响。

陈可琰这个名字陌生又熟悉。她写“六年的情谊是深厚的”，我却在想，十二岁的小孩真的懂“深厚”吗？就像我们当年在毕业册上写“永远是朋友”，可现在连对方朋友圈都懒得点赞。那些用荧光笔涂满的誓言，最后都成了课桌缝隙里的橡皮屑。

她说自己“性格活泼，开朗自信”，我倒记得班里总有那么几个爱笑的女孩。她们会在课间突然唱跑调的歌，会把自动铅笔拆成零件再拼回去，会在老师转身时互相扔纸团。现在想来，那些肆无忌惮的笑声，大概是青春最鲜活的注脚。

作文里提到“运动会上共同的呐喊”，我眼前突然浮现出模糊的画面：烈日下晒得发烫的塑胶跑道，看台上此起彼伏的加油声，某个男生摔倒时膝盖渗出的血珠。当时觉得天大的事，现在连那个男生的名字都记不清了。时间真是个残忍的橡皮擦。

她写“我们共同策划的班队活动”，让我想起我们组排练的小品。那个总忘词的男生，那个把道具摔坏的女生，还有班主任憋不住的笑场。散场后我们蹲在操场角落分吃辣条，油渍沾在校服上，怎么洗都洗不掉。现在我的衣柜里还挂着那件校服，但再也没穿过。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当年觉得这诗句美得像童话，现在才懂其中的苍凉。上周碰到初中同桌，她在超市推着购物车，怀里抱着孩子。我们站在货架前寒暄，她孩子突然哭闹，她手忙脚乱地哄，我尴尬地站在一旁。最后她说“有空再聚”，我们都知道这是客套。

作文里配了几张模糊的照片：模糊的教室，模糊的同学，模糊的毕业典礼。就像我们刻意模糊的记忆——不敢细看，怕发现那些以为刻骨铭心的细节，其实早就褪色成老照片上的黄斑。我忽然有点羡慕陈可琰，她至少把这些情绪写了下来，而我们，连作文本都弄丢了。

她提到“长期坚持羽毛球、跳绳锻炼”，让我想起自己曾经也热爱跑步。每天放学绕着操场跑十圈，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领口，觉得这样就能跑赢时间。现在连下楼取快递都嫌累，运动鞋在鞋柜里落了三层灰。

“诚实、守信、有责任心、有爱心”——这些被我们写在作文里的品质，后来都怎么样了？有人为了升职撒谎，有人借钱不还，有人对父母不耐烦。我们终于活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大人，却还要在同学会上假装岁月静好。

她写“亲爱的朋友们，愿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去年同学会，来的人不到一半。有人移民，有人离婚，有人创业失败。我们举着酒杯说“常联系”，转身就把彼此的微信设成“不看他（她）的朋友圈”。地久天长的，大概只有班主任转发的心灵鸡汤。

空调突然发出“滴”的一声，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手机屏幕显示02:47，窗外有早起的环卫工在扫街。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突然想起毕业那天，我们把试卷撕碎从教学楼往下撒。洁白的纸片像雪，落在我们十六岁的肩膀上。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们人生中最后一场，不计后果的浪漫。

陈可琰现在应该上高中了吧？她还会在作文里写这些吗？还是说，她早已学会把情绪藏在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里？就像我们，终于活成了不动声色的大人，连怀念都要挑深夜，连眼泪都要等没人的时候才敢流。

手机自动锁屏，黑暗中，我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屏幕上。眼角有细纹，眼神有点疲惫。这还是当年那个在毕业典礼上哭花妆的女孩吗？我伸手想摸，却只碰到冰凉的玻璃。原来我们，早就和过去的自己，隔着一层永远打不破的屏幕。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我放下手机，突然想起，那年夏天我们传过的纸条，写过的誓言，拍过的合照，最后都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