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雨滴突然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和当年教室吊扇转动的嗡鸣重叠了。2008年上海卷的作文题"他们"两个字,像块被雨水泡发的旧橡皮,在记忆里慢慢胀开。
那时候我们总说"他们"是最好写的题目。前排女生把草稿纸折成纸飞机,说可以写农民工叔叔盖大楼;后桌男生啃着冰棍含糊不清,说要写地震里救人的解放军。可我现在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想起自己当年写在答题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被雨水冲歪的田埂——原来我根本没写明白"他们"是谁。
那天早晨的教室特别闷。前桌小雨把马尾辫扎得老高,说昨晚梦见自己忘带准考证在考场门口哭;后排阿杰把2B铅笔掰成两截,说这破笔肯定又断铅。监考老师踩着高跟鞋进来时,我闻到她身上有风油精的味道,和班主任身上一模一样。卷子发下来的瞬间,所有人突然都安静了,只剩下窗外梧桐树上的蝉,扯着嗓子喊"知了知了"。
其实看到"他们"那个题目时,我第一反应是写父母。可刚写下"我的爸爸妈妈是普通的工人",就卡住了。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呢?爸爸每天下班会给我带根盐水棒冰,妈妈总把我校服洗得发白,可这些能算"他们"的故事吗?我偷偷瞄了眼同桌,她正咬着笔帽,卷子上只写了"他们...是...",后面跟着三个省略号,像三滴没落下来的汗。
后来我写了什么?好像是写小区门口修自行车的老张头。说他总在车摊前摆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说下雨天他会给没带伞的孩子撑伞,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可写完最后一段,我发现自己根本没回答题目。题目问"他们",可我写的明明只是"他"。
交卷铃响的时候,雨刚好下起来。我抱着文具袋往校门口跑,看见阿杰蹲在花坛边,手里攥着半截没写完的2B铅笔。小雨站在屋檐下抹眼泪,说最后那篇文言文没写完。风把我们的准考证吹得哗啦响,像群没头苍蝇似的乱飞。那时候我们谁都没想到,这会是最后一次所有人整整齐齐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现在想来,我们那届学生好像特别笨。没人懂怎么把"他们"写成宏大叙事,没人知道要往作文里塞抗震救灾的例子,没人明白该用排比句堆砌出"时代精神"。我们只是笨拙地写着身边的人:楼下卖豆浆的阿姨,总把零钱找错的便利店老板,还有每天清晨扫大街的环卫工。那些被老师批注"格局太小"的文字,现在想来,或许才是最真实的"他们"。

前年同学会,阿杰成了汽车销售,小雨在幼儿园当老师,我蹲在写字楼里写永远改不完的方案。有人提起当年作文题,阿杰笑着说:"我现在才明白,原来'他们'就是每个在生活里扑腾的普通人。"小雨低头戳着手机里的宝宝照片,没说话。窗外的霓虹灯映在她眼睛里,像当年教室里的荧光灯管。
手机突然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下雨了,记得收衣服。"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久,突然想起高考那天中午,妈妈特意煮了碗阳春面,里面卧着个荷包蛋。她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吃,说:"别紧张,考成什么样都行。"那时候我觉得她唠叨,现在才懂,原来她早就看透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家的孩子,能写好的"他们",从来都不是什么英雄模范。

雨下得更大了。我关掉手机屏幕,黑暗里浮现出那张泛黄的答题卡。歪歪扭扭的字迹里,"他们"两个字特别模糊,像是被泪水泡过,又像是被雨水冲淡。或许真正的"他们",从来都不在作文题目里,而在每个清晨的豆浆香气里,在深夜加班时楼下的路灯里,在妈妈发来的那条"记得收衣服"的消息里。
可当年坐在考场里的我,怎么会懂这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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