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指尖在相册里滑到那张泛黄的照片时,突然打了个哆嗦。照片里我和弟弟挤在铁皮船头,他举着塑料水枪,我攥着快融化的冰淇淋,船尾的马达还在突突冒烟。那年我八岁,他六岁,东湖的水面像块揉皱的蓝绸子,风一吹就泛起细密的褶。
记得船票是五块钱半小时,爸爸总在岸边看表,每隔十分钟就喊"还剩十分钟"。妈妈举着老式胶片相机,快门声"咔嚓"一下,连弟弟嘴角的奶油渍都定格成了永恒。现在想来,那时候的阳光怎么那么亮呢?照得湖水泛着银边,连船桨搅起的水花都像撒了把碎钻。
前年带侄女去东湖,船已经换成电动的了。塑料座椅硬邦邦的,船头装着卡通恐龙头,马达声小得几乎听不见。侄女举着手机拍视频,说要发抖音。我望着她发梢沾着的柳絮,突然想起弟弟当年把水枪对准我时,溅起的水珠是怎么顺着我的刘海滴进衣领的。那时候我们穿的是塑料凉鞋,踩在船板上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现在想来,那声音倒像某种秘密的暗号。
上周在超市遇见当年卖船票的阿姨,她鬓角全白了,却还认得我。"你小时候总把船桨当宝剑,"她笑着说,"有回还把桨掉进水里,你爸跳下去捞,结果裤兜里的钥匙全沉底了。"我跟着笑,却想起那天傍晚爸爸蹲在湖边捞钥匙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株被风吹弯的芦苇。后来我们走回家,弟弟的塑料凉鞋断了个带子,他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半截水枪。

现在东湖的柳树更密了,湖边的石凳换了新漆,连卖棉花糖的老头都用上了二维码。前年重修时,他们把湖心的亭子拆了,说是要建个音乐喷泉。我站在岸边看工人们打桩,铁锤砸进地面的声音"咚咚"的,震得脚底发麻。忽然想起小时候,弟弟总说亭子顶上的龙会吐水,有回我们偷偷爬上去,结果被管理员追着跑了半条湖岸。
去年整理旧物,翻出那把断成两截的水枪。塑料已经发黄,接口处还粘着半片风干的柳叶。我把它放在书架上,和弟弟的奖状、我的小学毕业照摆在一起。有天侄女来玩,举着水枪问"这是啥",我说是"古董"。她歪着头看了半天,突然说:"姑姑,下周咱们去东湖划船吧?"我张了张嘴,却没说出"现在船不一样了"——有些话,说出口就变了味。
今夜的风有点凉,像那年湖水漫过脚背的温度。照片里的冰淇淋还在滴,可弟弟的奶油渍早就洗掉了。我摸了摸指尖,那里还残留着铁皮船的锈迹,凉丝丝的,像某种无法言说的暗语。窗外的路灯亮得刺眼,照得玻璃上的雨痕像道道泪痕。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会随着湖水一起,慢慢沉到底。
刚才刷到东湖的直播,画面里灯火通明,音乐喷泉正随着《让我们荡起双桨》起舞。弹幕里有人说"童年回忆",有人说"变化太大"。我关掉手机,突然想起弟弟现在在北京,侄女刚学会用手机拍视频,而我的书架上,那把断水枪正静静躺着,像段被截断的时光。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书架上的旧照片泛着蓝光。照片里的我们还在笑,船尾的马达还在突突响,可湖水已经换了颜色,柳树又长高了半尺。我伸手摸了摸照片边缘,那里还留着当年胶片相机的折痕,弯弯曲曲的,像条永远走不完的湖岸线。
那些在铁皮船上晃荡的夏天,终究是回不去了吧?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sport007.com/zuowen/2955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