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翻到生态文明素材，突然想起老家那条消失的河

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两下，空调外机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刺耳，像谁在远处用指甲刮铁皮。刚才那篇推文里“生态文明”四个字跳出来时，我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倒不是因为内容多震撼，是突然想起小时候总在河滩上捡的鹅卵石，现在连河床都填平盖了商场。

那会儿的夏天是青灰色的。爷爷的竹躺椅搁在老槐树下，蒲扇摇出的风带着河水的腥气。我蹲在码头石阶上，看脚趾缝里钻出来的泥鳅，它们扭着身子往更深的水里逃，搅得水面浮起一串银泡泡。现在想想，那时的河水其实不算清，但至少能看见底，能摸到滑溜溜的青苔，能听见青蛙扑通跳进水里的闷响。

推文里说“生态文明是高考作文高频考点”，我盯着这句话发了会儿呆。原来连这种词都要被装进“考点”的框子里了？就像我们小时候收集的糖纸，原本是随手捡的快乐，后来被老师要求夹在作业本里当“观察日记素材”。现在倒好，连河水、树林、麻雀的叫声都要变成试卷上的标准答案，连“保护环境”都要被拆解成“论点-论据-论证”的三段式。

记得初二那年，河对岸的化工厂突然多了起来。最开始是偶尔飘来刺鼻的酸味，像有人把醋瓶子打翻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后来河水开始泛油花，早上上学路过时，能看见死鱼翻着白肚皮漂在水面，鱼鳃一张一合，像在无声地喊救命。爷爷蹲在码头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说：“这河啊，要死了。”

推文里配了张生态公园的照片，绿树成荫，小径蜿蜒，几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在拍照。我盯着照片右下角的水印看了半天，突然想起去年回老家，在商场负一层的超市里，看见货架上摆着“天然矿泉水”，标签上印着“源自XX山深层岩隙”。那山我认得，就是当年化工厂排污口正对着的那座。现在山上的树砍得差不多了，但水倒是成了“天然”的，卖三块钱一瓶。

高考前背过无数篇“生态文明”的范文，什么“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什么“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可那些句子在嘴里嚼久了，味同嚼蜡。就像小时候被迫吃的维生素片，明明知道对身体好，但咽下去时总皱着眉头。现在想想，我们是不是把“生态”这个词也当成了维生素片？觉得背熟了、写对了，就能抵消那些被填平的河床、被砍倒的树林、被污染的空气？

推文最后说“关注我们，领取内部精品资料”，我退出页面时手有点抖。屏幕蓝光映在脸上，像给脸涂了层青灰色的颜料。窗外的蝉鸣突然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在重复某个被遗忘的咒语。我想起爷爷去世那年，河已经彻底干了，码头石阶上长满了野草，风一吹，草籽簌簌地往河里滚——可那里早就没有河了，只有一层硬邦邦的水泥地。

现在写作文时，我总下意识避开“生态文明”这个主题。不是不会写，是怕写出来的字太轻，压不住那些沉在河底的鹅卵石，压不住爷爷烟锅里明明灭灭的火星，压不住死鱼翻着白肚皮时的沉默。可高考在即，老师又说这个主题“易得高分”，说“只要套用模板，就能拿稳基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