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蹭到纸页边缘的毛边,像蹭过一片干枯的爬山虎叶子。我蜷在沙发角落翻小学作文本,空调外机嗡嗡响着,忽然就想起三年级教室后窗那排矮山——那时总以为翻过山就能看见海,现在倒觉得,或许山本身就是海的一部分。
第一页贴着泛黄的奖状,标题是《看山不是山》。老师用红笔批注“想象力丰富”,可我分明记得那篇作文是抄的。当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前排同学交作文时都攥着皱巴巴的稿纸,只有我偷偷把课本里《桂林山水》的段落撕下来,用透明胶带粘成歪歪扭扭的作文纸。交上去时手心全是汗,生怕老师发现油墨在胶带背面洇开的痕迹。
现在想想,那时的山多像块橡皮泥啊。语文课上学“层峦叠嶂”,就捏出尖尖的山峰;学“郁郁葱葱”,又把绿色蜡笔涂得满手都是。有次画到一半,同桌突然戳我胳膊:“你爸在窗外。”抬头就看见父亲穿着工地的迷彩服,安全帽上还沾着水泥灰。他隔着玻璃对我笑,我慌忙把画纸塞进课桌,却忘了擦掉手背上的绿色——那天回家,母亲边给我洗手边说:“你爸说今天路过学校,看见你在画山。”
初中搬到城里后,山突然变得很远。作文本里的山开始长出具体的名字:庐山、黄山、泰山。老师教我们用“巍峨”“险峻”这些词,可每次写到“会当凌绝顶”时,总会想起老家后窗那排矮山。它们永远沉默地蹲在那里,春天开些野花,秋天落些枯叶,连名字都没有,却比任何名山都清晰地刻在我记忆里。

去年清明回老家扫墓,特意绕到小学后面的山坡。野草长得比人还高,踩上去沙沙作响。风掠过耳际时,突然想起五年级那篇获奖作文——《保持热爱,奔赴山海》。当时根本不知道“奔赴”该怎么写,是查字典抄的释义。现在站在这里,看远处新盖的工厂烟囱冒着白烟,才明白有些山是永远奔赴不到的——就像我永远没学会怎么在作文里真诚地写山,却学会了用漂亮的词句包装虚无。
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是高二月考时的作文。题目叫《我与地坛》,我偷换了概念,写的是家门口那片快被推平的荒地。老师用红笔圈出“这里曾有成片的蒲公英,风一吹就像下起了雪”,在旁边批注:“过于煽情。”可我记得那天交卷后,语文课代表在走廊拦住我:“你写的荒地,是不是就是以前小学后面的山坡?”
现在想来,或许我们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奔赴山海。有人用脚步丈量,有人用文字丈量,有人用记忆丈量。就像此刻我蜷在沙发里,空调外机的声音和二十年前教室后窗的蝉鸣渐渐重叠——原来最远的山,从来都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距离。
窗外的月光突然亮起来,照在作文本上那行被红笔圈住的“保持热爱”上。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像被雨水打湿的爬山虎叶子。我伸手去关窗,风却趁机钻进来,掀起一页纸,露出背面没写完的半句话:“其实山海从来不在远方……”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可能是哪次下雨时,我趴在桌上写作文,眼泪掉在了纸上。
空调还在嗡嗡响着,我突然想起父亲安全帽上的水泥灰,想起母亲给我洗手时搓出的绿色泡沫,想起同桌戳我胳膊时指甲盖上的月牙白。这些碎片在记忆里忽明忽暗,像远处工厂的信号灯,又像小学教室后窗那排永远沉默的矮山。
作文本“啪”地合上时,惊醒了趴在脚边的猫。它伸了个懒腰,跳上窗台,尾巴扫过那盆我养了半年的绿萝——叶子还是蔫蔫的,像极了当年我画在作文纸上的山。
原来有些热爱,从来不需要奔赴。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sport007.com/zuowen/2974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