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两下,凉意突然从后颈窜上来。那张东湖公园的照片里,湖水像块揉皱的锡纸,倒映着2003年的云,云底下有棵歪脖子榕树,树杈上还挂着半截褪色的红绸带。
记得初中那会儿,语文老师总爱布置“公园游记”。我蹲在东湖的鹅卵石滩上,看蚂蚁搬着比自己大十倍的面包屑,数了三百二十一颗被水冲得发亮的石头。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作文本该写“蚂蚁的负重是身体的二十倍”,却偏要凑什么“湖面波光粼粼像撒了把碎银子”——现在连碎银子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倒记得蚂蚁触角碰在一起时,像两根极细的琴弦。
照片里那座九曲桥还在。小时候总觉得桥洞是给龙王歇脚的,每次走过都要踮着脚,生怕踩碎桥板下的影子。去年冬天路过,发现桥栏上的青苔厚得能当抹布,有对老夫妻正扶着栏杆拍照,老太太的围巾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朵快凋谢的月季。我突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的作文里写:“九曲桥像条沉睡的银蛇”,现在看照片里的桥,倒更像被岁月揉皱的卫生纸。

最扎眼的是那张湖心亭的照片。亭角的飞檐上站着只白鹭,翅膀收得紧紧的,像件晾在竹竿上的白衬衫。2003年的夏天,我和同桌小雨总爱逃掉午休,躲在亭子里分吃一包话梅。她总说酸得牙要倒,却偷偷把核攒在铅笔盒里,说要种出话梅树。现在她的铅笔盒早不知丢哪儿了,话梅核大概也烂在某个角落,倒是亭子柱子上的刻痕还清晰——那是我用圆规尖刻的“小雨到此一游”,当时觉得能留到世界末日,现在看不过是个浅浅的凹痕,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
东湖的水其实挺脏的。有次我蹲在岸边看鱼,看见条半死不活的鲤鱼,鱼鳃一张一合,吐出的泡泡刚浮到水面就破了。我伸手想捞它,被小雨拽住:“别碰,脏。”后来在作文里写“湖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游鱼摆尾”,老师用红笔圈了“清澈见底”四个字,在旁边批“观察不仔细”。现在想想,那时的水确实不干净,可为什么记忆里的东湖,总泛着种朦胧的绿,像块化开的翡翠?

照片里还有张是傍晚拍的。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湖面浮着层金粉,有艘小船慢慢划过,船桨搅起的水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我忽然想起外婆家后院的那口井,夏天井水凉得扎手,冬天会冒热气。小时候总以为井底住着神仙,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地热在作怪。就像东湖的夕阳,不过是太阳在和我们玩捉迷藏,可为什么小时候总觉得,那是神仙在天上烧火做饭?
最下面那张是夜里的东湖。路灯的光晕在水面晃啊晃,像谁撒了把跳跳糖。有对情侣坐在长椅上,男生在剥橘子,女生把橘皮凑到鼻子前闻。我突然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的冬天,和初恋在东湖边散步,她把手伸进我口袋里取暖,指尖凉得像块冰。我们谁都没说话,就那么走着,直到路灯一盏盏熄灭。现在她的手应该早不凉了,可能正被另一个人握着,在某个更温暖的公园里散步。
翻完这些照片,才发现自己好久没去东湖了。上次路过是去年春天,樱花开得正盛,可我觉得那粉白的花瓣像张张苍白的脸,赶紧加快脚步走了。现在想想,或许不是花的问题,是我自己变了——变得不敢看旧东西,不敢听老歌,甚至不敢闻小时候常用的橡皮擦的味道,因为那些都会让我想起,曾经有个小孩,蹲在东湖的鹅卵石滩上,数了三百二十一颗被水冲得发亮的石头。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窗帘哗啦哗啦响。我起身去关窗,看见楼下有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像极了东湖夜里那盏老路灯。记得有次和小雨走夜路,她突然说:“你看,路灯在眨眼睛。”我抬头看,真的像在眨眼睛。现在那盏路灯早换了新的,可为什么我总觉得,它还在某个角落,一闪一闪地,等着某个小孩来和它说晚安?
手机屏幕暗下去,东湖的照片消失在黑暗里。我摸到枕头底下那包话梅,拆开吃了一颗,酸得牙要倒。可这次,我没把核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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