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作文本封皮的瞬间,纸面像被雨水泡过的旧报纸,凹凸的纹路蹭得掌心发痒。台灯的光晕里浮着细尘,翻开扉页时,铅笔写的名字已经被橡皮擦得只剩个浅坑,倒像是有人故意在纸页上挖了个小洞。
那篇《我的钢笔》还夹在夹层里。墨水渍从第三行开始晕开,把“笔帽上刻着朵小花”的“花”字洇成团模糊的蓝。我记得那天写作文时,钢笔尖突然漏墨,慌忙用袖口去擦,结果整片袖子都染了靛青——现在看,倒像是故意拿墨水画了朵云在布料上。

那支笔是爷爷送的。他总说“好笔要配好字”,可我的字歪歪扭扭像蚂蚁爬,他偏要蹲在书桌前,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教。笔杆是暗红色的塑料,被岁月磨得发亮,笔尖却总爱刮纸,写横画时总要“呲啦”一声,在纸上划出道小口子。爷爷说这是“笔有脾气”,我却偷偷觉得,是它也在和我较劲。
作文里写“笔帽上的小花是爷爷刻的”,其实那朵花根本不像花——三道歪斜的刻痕,像被风吹乱的柳枝。爷爷说那是“简笔画”,我却偷偷用红笔在旁边添了叶子,结果被老师用红笔圈出来,批注“乱涂乱画”。现在看,那圈红笔印倒比我的字还清晰,像道永远擦不掉的疤。
钢笔后来丢了。是体育课跑操时掉的,还是放学收拾书包时忘在课桌上?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晚上,爷爷蹲在书桌前,用放大镜找那支笔,找得眼睛都红了。他说“笔丢了还能再买”,可我知道,他找的是笔帽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那是他唯一给我刻过的东西。

后来爷爷走了。葬礼那天,我在他口袋里摸到支新钢笔,笔杆是银色的,笔尖锃亮,刻着“好好学习”。我把它收在抽屉最底层,和那篇作文本放在一起,却再没拿出来用过。新笔太顺滑,写起字来像在冰面上滑行,没有“呲啦”声,也没有小口子,可我觉得,它不像笔,倒像把尺子,量不出字的温度,也量不出心里的褶皱。
现在写作文早不用钢笔了。电脑敲几个字,修改起来比擦橡皮还方便。可每次看到“介绍物品”的作文题,总会想起那支漏墨的钢笔——想起爷爷握着我的手写字时,他手上的老茧蹭得我手背发痒;想起他蹲在书桌前找笔时,眼镜滑到鼻尖的样子;想起他最后给我的那支新笔,笔帽上没有花,只有冷冰冰的“好好学习”四个字。
作文本里还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是爷爷那年秋天捡的。他说“叶子像小扇子”,我却觉得像爷爷的耳朵——软软的,皱皱的,带着点温度。现在叶子脆得像张纸,轻轻一碰就碎成渣,可我还是舍不得扔,和那篇作文、那支新钢笔一起,收在抽屉最底层。

有时候想,如果那支旧钢笔没丢,现在会不会还在我的笔袋里?会不会像爷爷说的那样,“写久了,笔尖会磨出你的脾气”?可它终究是丢了,连同爷爷手上的老茧、眼镜滑到鼻尖的样子、笔帽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一起丢在了某个再也找不回来的下午。
台灯的光突然暗了暗,像是要熄了。我合上作文本,纸页的纹路蹭得掌心发痒,和那年钢笔漏墨时,袖口蹭在纸上的感觉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没有墨水渍晕开,也没有“呲啦”声划破寂静——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过窗帘,像谁在耳边,叹了口气。
那支笔,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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