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皮发酸,指尖在播放键上悬了半秒,八田草的声音漫出来时,后颈突然泛起一层细密的凉——像小时候蹲在老屋檐下,看奶奶把最后几串柿子挂上竹竿,晨雾还没散尽,瓦檐上的霜正顺着青砖往下爬。
视频里的画面是模糊的。镜头晃过金黄的稻田,稻穗低垂得像老人佝偻的背;远处的山峦蒙着层灰调,像是被谁用湿抹布轻轻擦过;偶尔有鸟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比风还轻。可最扎眼的,是画面角落里那棵歪脖子柿子树——枝桠光秃秃的,只剩几片枯叶在风里打转,像老人干瘪的手,死死攥着最后一丝秋意。
我盯着那棵树,突然想起奶奶的柿子园。那时候她总说“霜降摘柿,寒露打枣”,可我们这些孩子哪等得及?柿子还青着就往兜里塞,咬一口,涩得直吐舌头。奶奶就笑,说“急什么,等秋霜落三遍,甜得能粘住牙”。后来真的等到了霜降,她踩着梯子摘柿子,我在树下接,软乎乎的柿子砸在掌心,凉得像块冰。她把最好的挑出来,用棉线串了挂在檐下,说“晒成柿饼,冬天当零嘴”。
晒柿饼的日子,老屋总飘着股甜腻的香。奶奶把柿子削了皮,整整齐齐码在竹匾里,白天搬到院子里晒,晚上收进屋,怕露水打湿。我总趁她不注意,偷偷捏一捏柿饼——软了,就偷偷咬一口,甜得直眯眼。奶奶发现时,也不骂,只是叹口气说“小馋猫,这柿饼得晒够四十九天,不然存不住”。可她哪里知道,我偷吃的那几个,从来不是因为馋,只是想闻闻那股带着秋阳味的甜。
视频里的音乐突然轻了,八田草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画面切到一片稻田,稻穗被风吹得弯成弧线,像在向谁鞠躬。我突然想起奶奶弯腰割稻的样子——她总说“稻子熟了,得低头”,可她自己的背,却越来越弯,像被岁月压弯的稻穗。那年秋天,她割完最后一垄稻,坐在田埂上揉腰,说“老了,不中用了”。我蹲在她旁边,看她手上的裂口,粗得像老树皮,却还笑着说“没事,明年还能种”。
可明年,她没种成。冬天还没过完,她就走了。走的时候,院子里的柿子树还没发芽,檐下的竹匾空着,连风都显得空落落的。我站在老屋门口,看邻居把她的农具搬走,突然想起她晒柿饼时说的话——“这柿饼啊,得晒够四十九天,不然存不住”。可她自己,连一个秋天都没熬过去。
视频里的画面又模糊了,这次是因为眼泪。我抬手擦,却越擦越模糊。八田草的声音还在唱,唱“故乡的秋天,像一片褪色的信”,唱“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埋在了风里”。我突然想起奶奶走前那天,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后来我才明白,她想说的,大概和视频里这句歌词一样——“我想你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的,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敲。我起身关窗,手碰到冰凉的窗框,突然想起奶奶的手——她总说“手凉的人,心里热”,可她的手,明明凉得像块冰。那年秋天,她最后一次摸我的脸,手上的裂口刮得我生疼,可我还是没躲,因为那温度,像极了晒柿饼时的阳光,暖得让人想哭。

视频结束了,屏幕黑下去,只剩我的影子映在上面。我盯着那团黑,突然想起奶奶的柿子园——现在应该没人打理了吧?柿子树还在不在?檐下的竹匾,是不是早被风吹走了?还有那些没晒够四十九天的柿饼,是不是早就烂在了土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还没睡?”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回。窗外的雨还在下,风卷着落叶拍在墙上,像谁在轻轻叹气。我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原来故乡的秋天,真的会让人疼啊。疼得说不出口,疼得只能躲在夜里,听一首关于秋天的歌,想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雨声更急了,像在催什么。我起身关灯,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又亮起来,映出那行没回的消息。我突然想,如果奶奶还在,她会不会也在这样深的夜里,听一首关于秋天的歌,想一个远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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