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突然消停的那天,我正蹲在老屋檐下剥毛豆。青瓷碗里的豆荚裂开时发出细碎的响,像极了去年秋天踩碎梧桐叶的动静。抬头望见瓦当上凝着露珠,才惊觉秋色早已漫过斑驳的墙头,把整个院子都泡在了琥珀色的光里。

后山的柿子树最先泄露了季节的秘密。那些青涩的果实不知何时褪去了硬壳,在枝头摇摇晃晃地胀成小灯笼。爷爷总说柿子要等霜降后才能摘,可我和堂弟总等不及,踮着脚够最低处的枝桠。被爷爷发现时,裤兜里已经塞满了带着白霜的软柿子,指尖黏着洗不净的甜渍。
稻田是秋天最隆重的仪式。金浪翻滚时,连风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大人们弯腰割稻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稻草人肩头的麻布袋里,偶尔会钻出偷食的麻雀。我最喜欢跟在收谷机后面跑,看新收的稻谷瀑布般泻进麻袋,谷壳沾在睫毛上痒痒的,却舍不得伸手去揉。

老井边的桂花开得最野。细碎的金蕊簌簌落进青石水槽,把井水都染甜了。奶奶用竹筛接住飘落的花瓣,和着蜂蜜熬成琥珀色的糖浆。舀一勺冲进开水,玻璃杯里立刻绽开千万朵小太阳。喝得急了,花瓣会黏在舌尖上,像含着整个秋天不肯咽下。
秋雨来得毫无预兆。前一秒还在晒谷场追逐的麻雀,转眼就躲进了屋檐。雨丝斜斜地穿过晾衣绳,在青石板上敲出细密的鼓点。我趴在木格窗前看雨帘中的世界,远处传来卖糖画的铜锣声,叮叮当当的,和雨声混在一起格外清亮。

最难忘的是月夜下的芦苇荡。萤火虫提着灯笼在苇叶间穿梭,蛙鸣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夜色搅成浓稠的蜜。表哥折了根芦苇杆,教我吹出不成调的哨音。月光淌过他卷起的裤脚,在脚踝处凝成一道银色的环。
如今老屋的瓦当上依然会凝露,后山的柿子树每年都结满果实,只是再没人追着骂我们偷摘。稻田改种了景观植物,收谷机轰鸣声换成了广场舞的旋律。唯有桂花糖的滋味还锁在记忆深处,每次舌尖泛起那抹甜,就会看见奶奶站在灶台前搅动糖浆的背影,被蒸汽氤氲得有些模糊。
前些日子收到堂弟寄来的照片,新修的柏油路直通村口,老井被砌成了景观。可我还是固执地相信,当第一片梧桐叶飘落在青石板上时,那些沉睡的秋日记忆就会苏醒,在某个起雾的清晨,沿着屋檐的雨滴,重新爬回我的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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