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翻到高考题，想起教室窗外的那棵梧桐

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时，凉意顺着指节爬到后颈——山西的冬天，连文字都带着霜。那篇高考作文题里说“我们总是在途中”，我忽然想起高三那年，教室后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又长，像永远走不完的循环。

梁遇春的《途中》我没读过，但“在途中”三个字，倒让我想起无数个晚自习。那时我的课桌右上角贴着倒计时，左边堆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中间摊开的数学卷子永远有道解不开的导数题。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掀起时，会漏进几缕路灯的光，在草稿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谁在偷偷画波浪线。

第一个学生说“沿途佳景是迷人的”，我懂。比如有次模考我数学考了142，那天傍晚的云特别低，像要压到教学楼顶。我抱着卷子站在走廊，看夕阳把梧桐叶染成金红色，连平时最凶的数学老师都笑着说了句“不错”。那种“额外之得”的甜，像偷吃了蜂蜜的熊，连走路都轻快得想跳起来。

可第二个学生说的“诱惑太多”，才更像我的日常。比如有次月考前，同桌递来本《三体》，书页里夹着张纸条：“看一章，解压。”我盯着纸条上的字，又看看窗外正在落叶的梧桐——风一吹，叶子就簌簌地往下掉，像无数只手在招我。最后我合上复习资料，把书塞进桌洞时，听见自己心跳得特别快，像在偷东西。

那章“三体问题”我看了二十分钟，却花了两个小时才把注意力拉回物理公式。后来那场考试，我错了一道本该做对的电磁题。发卷子时，我盯着那个红叉，突然想起梧桐叶落的样子——原来“心无旁骛”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像用筷子夹滑溜溜的鱼，总怕它溜走。

第三个学生说“中途易辙也可能另辟蹊径”，这让我想起班里那个转去学美术的同学。她原本成绩中等，有天突然抱着画板进教室，说“不想再和公式较劲了”。班主任劝了很久，她只是低头摆弄颜料盒，最后说了句：“我画梧桐树，能画一整天。”后来她真的走了艺考路，去年校考时，我看见她在朋友圈晒画——画里的梧桐树，叶子是蓝色的，枝干是紫色的，像把整个天空都揉了进去。

现在想想，我们那届高三，大概没人真的“心无旁骛”。有人偷偷带手机看小说，有人在晚自习溜去操场跑步，有人把英语单词写在便利贴上，贴在饮水机旁边——每次接水时看一眼，像在和单词玩捉迷藏。就连我，也会在数学卷子空白处画梧桐叶，画着画着，就忘了导数题该怎么解。

前几天路过母校，特意绕到后窗那棵梧桐下。树还是那棵树，叶子却比记忆里更密了。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从树下跑过，其中一个抱着篮球，另一个举着奶茶，笑声撞在树干上，又弹到空中。我突然想起高考前最后一天，全班在教室里撕复习资料，纸片像雪一样飘下来，落在梧桐叶上，像给树穿了件碎花裙。

现在的我，早不在“高考”这条途中了。可“在途中”的感觉，却像影子一样跟着我。比如现在，我盯着手机里的高考作文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咚，咚，咚，像在敲某个未完成的节奏。窗外的风掀起窗帘，凉意又爬上来，我才发现，原来“途中”从来不是一条路，而是无数个瞬间的叠加：是梧桐叶落时的犹豫，是偷看小说时的心跳，是画错一笔又重新开始的勇气。

那个转去学美术的同学，现在应该正在某个画室里画画吧？她的梧桐树，是不是又换了颜色？而我，此刻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像极了高三那年，晚自习时教室里的灯。

原来我们都在途中啊。只是当时的我们，总以为“途”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