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最盛的那天,我在老屋后院的竹床上翻来覆去。奶奶摇着蒲扇说:"去溪边转转,说不定能遇见流萤。"这话像颗石子投入心湖,我立刻从凉席上弹起来——去年此时,我曾在溪畔见过零星几点光,像谁撒了把碎星星在草丛里。
暮色漫过山脊时,我提着玻璃罐往溪边走。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鞋底黏着细碎的草屑。转过第三棵歪脖子槐树,忽然有细弱的光在眼前晃了晃。定睛看时,竟是只萤火虫!它忽高忽低地飞着,像在跳一支笨拙的圆舞曲,又像在故意逗我追它。
我屏住呼吸跟上去,裤脚沾满苍耳也不觉得疼。萤火虫停在一丛野薄荷上,尾部的小灯笼明明灭灭,仿佛在和月光玩捉迷藏。正要伸手去够,忽听得身后传来窸窣声——七八点光斑正从芦苇丛里浮出来,像银河倾泻在人间。它们忽而聚成流动的光带,忽而散作散落的星子,把整片溪滩都染成了流动的翡翠色。

有个瞬间,我忽然想起《诗经》里的"町畽鹿场,熠耀宵行"。原来古人说的"宵行",就是这般景象啊!这些小生命提着灯笼赶路,是要去参加夏夜的盛会吗?还是说,它们本身就是盛夏写给黑夜的情诗?
蹲在溪边看久了,发现每只萤火虫的光都不一样。有的亮得像新擦的银币,有的则蒙着层薄纱似的柔光;有的忽闪忽闪像在眨眼,有的持续发亮如同小太阳。最有趣的是两只萤火虫撞在一起,竟像两个小灯笼碰出了火花,慌慌张张地各自逃开,惹得周围的萤火虫都跟着明灭起来。
回家时,玻璃罐里装着三只萤火虫。可它们的光渐渐暗了,像被风吹熄的蜡烛。奶奶说:"萤火虫是借着月光发光的,关在罐子里,就找不到光的路啦。"我忙打开罐子,看那三点微光重新融入夜色,忽然明白:有些美好,本就不该被收藏。
后来再读《浮生六记》,看到沈复"张目对日,明察秋毫"的童趣,总觉得该添上一句"夜逐流萤,心随光舞"。这盛夏的萤火啊,不仅点亮了童年的夜空,更教会我:真正的趣味,往往藏在追逐的过程里,而非占有的结果中。

如今每逢盛夏,我仍会去溪边走走。虽然再难见到当年那般壮观的萤火,但每当有零星光点掠过,耳边就会响起那年夏夜的风声——带着薄荷的清凉,和萤火虫翅膀振动的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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