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外机嗡嗡响着，我摸到手机屏幕的凉，突然想起抽屉最底层压着的那本作文本。纸页早该泛黄了吧？可翻开时，墨迹洇开的痕迹还像刚哭过似的，在台灯下泛着水光。
那是初二暑假的作文，题目叫《我的特长》。老师让写自己最骄傲的事，我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最后在方格本上歪歪扭扭写下“跆拳道”三个字。其实那时候我才白带升黄带，连横踢都踢不利索，可翻遍整个作文本，这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特长”——别的同学写钢琴十级、舞蹈比赛冠军，我连小提琴的琴弓都没摸过，唯一跟着表哥学过两天街舞，结果在才艺展示时把膝盖摔得淤青。
现在想来，那篇作文大概写得挺尴尬的。我写自己每天六点起床去道馆，写教练把木板踢碎时飞起的木屑，写自己对着镜子练品势，结果把动作记串了，对着空气比划了半天。可当时写的时候，我是真觉得自己厉害——至少比那些只会背课文的同学厉害，至少在道馆里，我能跟着口令“哈！”地喊出声，能踮着脚把脚靶踢得砰砰响，哪怕回家后小腿酸得睡不着觉，也觉得那是“成长的疼痛”。
作文本里还夹着张照片，是升黄带那天拍的。我穿着道服，系着黄色腰带，站在教练旁边，嘴角咧得老大，可眼睛里全是紧张。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2012年8月15日”，字迹歪歪扭扭，像被风吹乱的草。那天教练说：“黄带是新的开始，以后要更努力。”我点头，心里却想着：终于不用再穿白带了，白带太丑，像医院里的病号服。
后来呢？后来我升到绿带，再是蓝带，可越往上练，越觉得吃力。品势的动作越来越复杂，实战时被高段位的学员踢得肚子生疼，有一次甚至被踢到肋骨，回家后疼了三天不敢告诉爸妈。再后来，初三学业变重，道馆离学校太远，我偷偷停了课。教练打电话来问，我说“最近要考试，等暑假再练”，可暑假到了，我又说“要补课”，补完课又说“要预习高中课程”。最后教练没再打来，我的道服被收进衣柜最底层，和那本作文本一起，成了“等以后有空再处理”的东西。
现在翻出这篇作文，突然有点恍惚。那些在道馆里流过的汗，被踢青的膝盖，对着镜子练到僵硬的脖子，都像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片段，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可最清晰的，居然是写作文时的自己——坐在书桌前，咬着笔帽，一边写一边想：等以后我成了黑带，一定要把这篇作文裱起来，挂在道馆的墙上，让所有新来的学员都看看，我小时候有多厉害。
可“以后”从来没来过。黑带没考上，道馆搬了家，连那本作文本都差点被妈妈当废纸卖掉。要不是今天偶然翻到，我大概早就忘了自己曾经那么认真地“擅长”过一件事——哪怕那擅长里藏着多少笨拙和虚张声势。
其实最让我难受的，不是停课，而是停课后的自己。高中时路过道馆，我会加快脚步，假装没看见玻璃窗里练品势的学员；大学时室友聊起兴趣爱好，我说“我小时候练过跆拳道”，可说完就后悔，怕他们追问“现在还在练吗”；甚至现在，偶尔看到穿道服的小孩，我都会下意识摸一摸自己的腰——那里早没了腰带，只有松垮的裤腰和一层软软的肉。
那篇作文里有一句话，我现在读来特别扎心：“我知道，只要坚持下去，我一定能成为最厉害的人。”当时写的时候，我是真这么想的，可“坚持”这个词，后来成了我最怕的东西。我怕坚持了却没结果，怕努力了还是普通，怕“擅长”变成“曾经擅长”，最后连“曾经”都模糊成一片影子。
窗外的雨停了，空调的凉气顺着脊背往上爬。我合上作文本，突然想起小时候的道服，袖口磨得发白，领口还有洗不掉的汗渍。那时候我觉得，只要穿着道服，我就是最酷的人，可现在才明白，最酷的从来不是衣服，是那种“我一定要做到”的劲头——哪怕那劲头后来被现实磨得只剩一点火星，也足够在深夜翻到旧作文时，烫得指尖发疼。
可那火星能烧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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