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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滚绣坊的旧时光,是面汤里化不开的陈年往事

    合上手机屏幕时,指腹还残留着面汤的温度。窗外的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像谁用银针在绣一幅褪色的苏绣。忽然想起去年深秋在滚绣坊吃的那碗秃黄油面,蟹粉裹着碱水面,油星子在青瓷碗里晃啊晃,晃得人眼眶发酸。

    那家面馆的玻璃窗总蒙着层水汽。我常缩在靠滚绣坊的角落,看雨水顺着百年老屋的飞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密的鼓点。有次邻座的老先生突然开口:“这面啊,要配着雨声吃才够味。”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捏着象牙筷,把最后一根面卷进碗里时,檐角的雨正巧落进他的茶盏,荡开一圈圈年轮似的涟漪。

    转角卖生面的冯阿婆更有趣。她总坐在褪色的竹椅上搓小圆子,彩色的糯米团在她掌心滚来滚去,像在玩某种古老的游戏。“我爷爷挑着担子卖面那会儿,十全河还能行船呢。”她说话时,皱纹里嵌着的面粉簌簌往下掉,“现在年轻人啊,都爱买现成的,哪晓得面要醒三遍才够劲道。”我望着她身后斑驳的砖墙,突然觉得那些裂痕都是时光刻下的面纹。

    顾宅的青砖弄堂总让我想起外婆的樟木箱。有次踩着湿漉漉的青砖往里走,墙根突然窜出只狸花猫,吓得我后退半步,鞋跟磕在某块松动的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弄堂尽头的粉墙新刷过,可墙角那丛野蔷薇开得不管不顾,粉白的花瓣扑簌簌落在我的笔记本上,像谁偷偷塞进来的信笺。

    滚绣坊的旧时光,是面汤里化不开的陈年往事
    图1: 滚绣坊的旧时光,是面汤里化不开的陈年往事

    静思书院的茶席总摆着素瓷碗。有回暴雨突至,我躲进书院躲雨,看雨水顺着瓦当倾泻而下,在檐下织成水晶帘幕。穿灰布衫的姑娘递来杯碧螺春,茶烟袅袅中,她轻声说:“这雨下得,倒像把时光都泡软了。”我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香樟树,忽然想起冯阿婆说,她爷爷那辈人,下雨天是要把面担子挑进祠堂避雨的。

    最难忘的是四月末在船场桥遇见周阿婆。她守着竹篮里的白兰花,枯枝似的手指正给花串系红绳。“虎丘山脚下的花农,现在只剩我一个啦。”她抬头笑时,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整条十全河的波光。我买了三串别在衣襟上,走过滚绣坊的花岗石路面时,香气混着雨后的青苔味,在鼻腔里酿成某种陈年的酒。

    前些天再去,发现面馆换了新菜单。秃黄油面旁边多了道“文创蟹粉”,装在雕花玻璃碗里,配着干冰冒出的白雾。邻座的女孩举着手机拍了半天,最后却只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还是小时候巷口阿婆煮的面香,”她对同伴说,“那时候面汤里能捞到月亮。”

    滚绣坊的旧时光,是面汤里化不开的陈年往事
    图2: 滚绣坊的旧时光,是面汤里化不开的陈年往事

    冯阿婆的生面摊倒是还在。只是竹椅上多了个保温杯,杯身贴着褪色的“奖给三好学生”字样。“我孙女淘汰的,”阿婆边搓小圆子边笑,“她说现在年轻人都用破壁机,谁还学手工捶面啊。”我望着她指缝里嵌着的糯米粉,突然想起静思书院那盏没喝完的碧螺春——茶凉了,茶垢却沉淀在杯底,像时光结成的痂。

    昨晚路过滚绣坊,发现顾宅东侧的石柱被围上了警戒线。几个工人模样的人正用仪器测量,说是要做“保护性开发”。我站在香樟树下看了会儿,树影斑驳地落在警戒线上,像谁用毛笔胡乱涂抹的墨迹。转身时,衣襟上的白兰花早就枯了,可那股香气却顽固地留在记忆里,怎么都挥散不去。

    此刻雨又大了起来。我摸着笔记本里夹着的野蔷薇花瓣,突然明白为什么总有人执着于记录旧时光——就像冯阿婆坚持手工捶面,就像周阿婆系红绳时总要打三个结,有些味道,一旦掺了现代的急躁,就再也不是从前的滋味了。

    可我们明明都站在同一条滚绣坊里啊。那些被花岗石覆盖的弹石路,那些在重建中消失的轿夫房,那些在短视频里走红的百年老店——当所有故事都被压缩成九宫格,当所有记忆都能被一键删除,我们还能从哪里,打捞起真正的苏州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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