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眼皮发酸,指尖在作文里划过“烟花绽放”四个字时,突然想起去年除夕在厨房帮奶奶揉面团,面粉沾在睫毛上,她笑着说这样倒像化了雪妆。窗外当时也飘着雪,可作文里写的烟花明明该是暖的,怎么现在想起来,连那点光都透着冷?

第二篇写年夜饭的段落让我愣了很久。作者说“桌上丰盛的菜肴,寓意着年年有余”,可我记得小时候的年夜饭,鱼总是被摆在最中间,奶奶用筷子尖蘸点鱼汤抹在我嘴角,说“沾点福气”。现在她眼睛花了,再也看不清鱼刺,去年除夕她夹了块姜给我,还笑着说“这鱼真肥”。我盯着手机里“欢聚一堂”四个字,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原来有些团圆,是带着刺的。
集市那篇让我想起去年腊月二十八,和弟弟挤在人群里买糖瓜。他举着棉花糖冲我笑,糖丝粘在鼻尖上,像落了层薄霜。作文里写“满心欢喜地回到家中”,可我们提着塑料袋往回走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弟弟突然说“姐,明年咱们还能一起来吗?”我没回答,因为那时候我刚收到公司的留任通知,而他的高考志愿表还摊在茶几上,空白处洇着茶渍。
贴春联那段看得我手指发麻。小时候总抢着踩板凳贴横批,胶带粘在门框上,撕下来时会带起一小块墙皮。去年我站在梯子上贴“福”字,爸爸在下面扶着,突然说“你妈去年贴歪的那个,今年不用擦了”。我低头看他,他正盯着门框上那道浅浅的痕迹——那是妈妈去年贴春联时,胶带没粘牢,春联掉下来,她弯腰去捡时,晕倒前抓出的指甲印。
红包那篇让我想起今年给侄女发红包,她拆开后数了数,抬头说“姑姑,你今年给的钱比去年少二十”。我笑着说“姑姑要攒钱买房呀”,她歪着头问“那姑姑什么时候能住进自己的房子?”我愣住了,因为去年除夕,我也是这样问妈妈的:“咱们什么时候能换个大点的房子?”妈妈当时正在包饺子,饺子皮在指间转啊转,最后她说:“等你们都不在家的时候。”

最后那篇写“年”的传说,我盯着“驱赶怪兽”四个字看了很久。小时候总觉得“年”是种具体的东西,会躲在门后,会藏在烟花里。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年”是奶奶揉面时掉进面盆的白发,是爸爸扶梯子时微微发抖的手,是妈妈包饺子时总也捏不紧的边,是我们明明坐在一起,却各自盯着手机屏幕的光。
作文里说“春节是充满温暖与欢乐的节日”,可我的手机相册里,去年除夕的照片只有三张:一张是奶奶在厨房打盹,头歪在灶台上;一张是爸爸在阳台抽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还有一张是我偷拍的妈妈,她正对着镜子摘假发,镜子里映出我举着手机的手,颤抖得厉害。
窗外的雪还在下,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春联,总是用面粉熬的浆糊贴,撕下来时会带起一整片墙皮。现在都用胶带了,可那些被撕走的墙皮,到底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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