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阁楼时翻出个旧书包,蓝白条纹的帆布早褪成灰扑扑的浅色,拉链头断了一截,用根红毛线系着。我蹲在地板上拍了拍它,灰尘簌簌落下来,忽然想起小学时总背着它去作文班,书包侧袋永远塞着半截铅笔和皱巴巴的草稿纸。

那时候写作文总卡壳。老师让介绍“最珍贵的物品”,我咬着笔头盯了半小时空白稿纸,最后写了妈妈织的毛衣——其实那件毛衣早被我不小心扯坏了线头,可写到“针脚里藏着妈妈的手温”时,自己先红了眼眶。交上去的作文被老师用红笔圈了这句话,旁边批注:“物品是载体,情感才是核心。”
后来渐渐摸出点门道。写爷爷的老怀表,不只写表盘上的划痕,还写他每天清晨拧发条时“咔嗒”的轻响,写我偷偷把表拨快十分钟,看他着急忙慌往单位赶的背影;写外婆的搪瓷缸,不只写缸口的缺角,还写她总把缸子放在窗台,说“阳光晒过的茶更香”,写我趁她午睡时往缸里偷偷加糖,看她抿一口后皱起的眉头。

最得意的是写那把断齿的木梳。那是奶奶用桃木削的,梳齿被岁月磨得圆润,有一根不知何时断了半截。我写她每天清晨坐在窗边梳头,阳光把白发染成金色,写我偷偷用断齿梳自己的短发,被她发现后笑着往我嘴里塞了颗糖。这篇作文被贴在教室后墙,同学路过时总念叨:“原来梳子也能写这么长啊?”
现在想想,那些作文哪是在介绍物品?分明是借着物品的壳,往里塞进了一团团滚烫的生活。旧书包的夹层里至今还压着几张泛黄的稿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的铅笔盒是铁皮的,上面印着美少女战士,打开会闻到淡淡的铁锈味……”现在读来羞得想撕掉,可当时写这些时,分明是捧着一颗真心在纸上跳。
前阵子帮侄女改作文,她写“妈妈的手机”,通篇都是“屏幕很大”“颜色很漂亮”。我指着她笔下的“手机”说:“你妈妈用这部手机给你拍过多少照片?你发烧时她有没有用手机查过退烧方法?你俩吵架后她有没有躲在卫生间对着手机哭?”侄女瞪大眼睛,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洞。
旧书包的拉链“哗啦”一声被我拉开,里面掉出颗玻璃弹珠,蓝莹莹的,像极了小时候作文里写的“天空的颜色”。原来我们早就学过怎么写作文——不是盯着物品本身,而是盯着它背后那些没被说出口的故事,那些被阳光晒过的、被泪水浸过的、被时光磨得发亮的生活碎片。
合上书包时,发现侧袋里还卡着半截铅笔。我把它抽出来,在旧稿纸上写了句:“这个书包装过我的童年。”字迹歪歪扭扭,和二十年前那个咬笔头的小女孩写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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