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镇纸压着半卷未干的墨迹,砚池里松烟墨泛着幽光。窗外的蝉声忽远忽近,倒像极了那些在考卷上踟蹰的笔尖——总有些字句在喉间翻涌,却总被某种无形的规训压回纸面。今岁的文心,原是要在方寸格子里寻出天地经纬的。
记得去岁在江南书院整理旧籍,见一册明万历年间的科举墨卷。朱笔批注如春蚕食叶,将八股的筋骨拆解得分明。忽有风过,泛黄的纸页簌簌作响,竟露出夹层里几行蝇头小楷——原是考生偷偷抄录的《陶庵梦忆》。那瞬间忽然懂得,所谓“代圣贤立言”的桎梏里,原也藏着无数欲破茧的蝶。
今人论及考场文章,总爱用“带着镣铐跳舞”作比。可镣铐原是舞者自己锻造的:唐人以诗取士,宋人重策论经义,明清八股虽严,却也逼出王闿运“独秀峰”那般奇崛的破题。最可叹是今岁考场外,某些“满分模板”如印刷品般流传,倒把活生生的文字,熬成了药铺里整齐排列的蜡丸。

前日与老编辑品茗,他抚着案头《昭明文选》叹道:“昔年选文,但求气骨清健;如今审稿,先看是否‘安全’。”茶烟袅袅中,忽忆起归有光《项脊轩志》的结尾:“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这般平淡至极的句子,若放在今岁考卷上,怕是要被批作“缺乏文采”罢?
然则文心终究是关不住的。就像那册明万历墨卷里的夹页,就像考场外梧桐树上年年新生的嫩芽。今岁在考场外遇见个考生,捧着《东坡志林》看得入神。我问他:“不紧张么?”他笑:“紧张时便想,东坡先生当年被贬黄州,尚能写出‘大江东去’,我这点笔墨,何足道哉?”
暮色渐浓时,案头墨迹已干。窗外的蝉声忽然停了,倒显出几分静谧。忽然明白,所谓考场文章,原不必非要在格子里规规矩矩。那些在夹缝里生长的文字,那些带着体温的句子,终会在某个清晨或黄昏,破土而出,长成属于自己的风景。就像今岁这场考试,于某些人而言是终点,于另一些人,不过是文心初萌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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