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合上台灯,胳膊肘突然痒起来——这感觉太熟悉了,像小时候被蚊子叮完,用指甲掐出个十字印的酸胀。手机屏幕还亮着,刚翻到小学作文本里那篇《捉蚊趣事》,400字,老师用红笔圈了“生动”俩字,现在看却像根细针,扎得人眼眶发酸。
那时候的夏天多热闹啊。傍晚六点,奶奶会把竹床搬到天井里,蒲扇摇得呼呼响,可蚊子还是能从纱窗缝里钻进来。我总爱蹲在墙角,看它们贴着白墙飞,翅膀扇得像两片薄纱,在夕阳里泛着金边。奶奶说:“蚊子最精,专挑人最困的时候下手。”可我不困,我等着它们落下来,等它们把细长的嘴扎进我胳膊时,猛地一拍——啪!
作文里写“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花脚蚊子”,其实哪用屏呼吸?那时候的夏天,空气里飘着痱子粉的甜香,连蚊子飞过的声音都带着嗡嗡的节奏感。我总爱把拍死的蚊子用指甲挑起来,看它六条腿蜷成团,像朵枯了的小花。奶奶说:“脏,别碰。”可我还是偷偷用作业本压着,等第二天早上,纸页上会留个淡褐色的印子,像枚小小的勋章。
p>最惨的是有一次,我追着一只蚊子从客厅跑到厨房,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装西瓜的盆里。西瓜汁溅了满身,蚊子却早飞没了影。奶奶举着锅铲从厨房跑出来,看我湿漉漉地站在那儿,头发上还粘着片西瓜籽,突然就笑了:“你这孩子,比蚊子还淘。”那天晚上,我趴在竹床上写作文,蚊子在耳边飞,奶奶在旁边摇扇子,风扇的吱呀声和蝉鸣混在一起,像首没谱的夏夜曲。后来上了初中,作文开始讲究“结构”“立意”“升华”。老师教我们写“通过捉蚊懂得了什么”,要“以小见大”,要“首尾呼应”。我翻出那篇400字的旧作文,发现结尾是“我明白了,做任何事都要有耐心”,现在看,这哪是我的话?分明是老师用红笔添的。可那时候的我,哪懂什么“耐心”?我只记得蚊子飞过时,阳光在它翅膀上闪的光;记得拍死它时,手心里那点黏糊糊的触感;记得奶奶笑着说“你这孩子”时,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夏天的风。

再后来,夏天变得不一样了。空调取代了蒲扇,电蚊香取代了拍子,蚊子还是那么多,可再没人陪我蹲在墙角等了。有次我在书房写论文,被蚊子叮得烦躁,随手抄起电蚊拍,啪的一声,蚊子焦了,掉在地板上,像粒烧黑的芝麻。我盯着它看了半天,突然想起小时候用作业本压死的那些蚊子——它们的腿是不是也蜷成过这样的团?它们的翅膀上,是不是也沾过夕阳的金边?
前几天收拾旧物,翻出那本作文本。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可那篇《捉蚊趣事》还在,红笔圈的“生动”俩字也还在。我读着读着,突然笑了——原来我早就写过最好的作文,不用“首尾呼应”,不用“以小见大”,就写夏天的蚊子,写奶奶的蒲扇,写西瓜汁溅在身上的凉,写拍死蚊子时手心里的黏。那些细节,像被蚊子叮过的包,痒着痒着,就成了心里的印。

现在的小孩,大概不会再写这样的作文了吧?他们有电蚊拍,有驱蚊液,有空调房,可他们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某个夏天的晚上,突然想起被蚊子叮过的胳膊肘,想起蹲在墙角等蚊子的自己,想起奶奶摇着蒲扇说“你这孩子”时的声音?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胳膊肘的痒还没消。我伸手挠了挠,突然想起那篇作文的结尾——老师添的“我明白了,做任何事都要有耐心”。可我现在才明白,有些事,不用耐心,不用升华,就那么蹲在墙角,等一只蚊子飞过来,就够好了。
窗外的蝉还在叫,像小时候那样。我摸了摸作文本的纸页,突然想问:那些被我们拍死的蚊子,会不会也曾在某个夏天,飞过某个孩子的作业本,留下个淡褐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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