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屏幕上游走,刚读完那篇写芹菜的作文,突然觉得手背有点凉——是空调出风口的风,还是窗缝里漏进来的夜气?说不清,反正像小时候外婆切芹菜时,案板上溅起的水珠,凉丝丝地落在皮肤上。
那篇作文里写芹菜的味道,“像春天刚抽芽的柳枝,带着点生涩的清苦,却又藏着点甜”。我读着读着,就想起外婆的灶台。她总说芹菜要切得细,像春天的雨丝,炒出来才脆。可她切菜时总哼着老调,刀背敲在案板上的节奏,比她切的芹菜丝还乱。我蹲在灶台边看,她就用沾了芹菜汁的手指戳我额头:“去去,别碍事。”可转身又塞给我半根洗好的黄瓜,让我去院子里玩。
作文里还写,“芹菜的苦是藏起来的,像小时候偷偷藏的糖纸,撕开才发现里面是甜的”。这话让我愣了好久。外婆的芹菜里也有苦吗?我只记得她炒的芹菜总带着股说不出的香,是猪油熬化的香,是蒜片爆锅的香,是锅铲翻动时带起的热气香。可现在想想,那苦或许藏在她切菜时的皱纹里——她总说眼睛花了,切得没以前细了,可刀还是稳得像秤砣;那苦或许藏在她炒菜时咳嗽的背影里——她总说油烟呛人,可还是不肯让我进厨房,说“小孩闻多了油烟长不高”。
作文里有一段写,“最难忘的是奶奶用芹菜包的饺子,咬开时汤汁会流到手指上,烫得人直甩手,却又舍不得擦,因为那味道太鲜了”。我读到这里,突然想起外婆也包过芹菜饺子。她包饺子时总让我帮忙擀皮,可我的手笨,擀出来的皮不是太厚就是太薄。她也不骂,只是笑着说:“你这皮,包出来的饺子得用勺子挖着吃。”可最后还是把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皮都用了,说“浪费粮食要遭雷劈”。

外婆包的芹菜饺子,馅里总掺点猪肉末和豆腐。她说这样吃起来不腻,还补钙。我那时不懂,只觉得豆腐软绵绵的,不如纯肉馅香。可现在想想,那豆腐的嫩,猪肉的香,芹菜的脆,混在一起,倒像极了她的人生——平淡里有滋味,苦涩里有回甘。她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小村子,没吃过什么山珍海味,可她总说“芹菜豆腐就是最好的菜,比肉还香”。
作文里还提到,“芹菜的叶子比茎更有味道,可很多人只吃茎,把叶子扔了”。我看到这里,突然有点愧疚。外婆也总把芹菜叶子摘下来,说“叶子苦,小孩不爱吃”,可她自己却用叶子煮汤,或者凉拌。我那时不懂,只觉得叶子确实苦,不如茎脆。可现在想想,那苦或许是她故意留给自己吃的——就像她总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自己吃剩下的。

去年回去,外婆的灶台还在,可已经很少用了。她总说“老了,炒不动菜了”,可我知道,她是怕麻烦我们。现在她吃饭,总是一碗粥,一碟小菜,有时连小菜都没有,就着咸菜吃。我劝她多吃点好的,她总说“老了,吃不动了,芹菜都咬不动了”。可她还是会在院子里种点芹菜,说“万一你们回来想吃呢”。
读完那篇作文,我突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作文写得多感人,而是因为那些藏在芹菜里的味道,突然都涌了上来——外婆切菜时的咳嗽,炒菜时的热气,包饺子时的笑声,还有她总说“老了,不中用了”时的无奈。这些味道,原来一直都在,只是我太久没回去,太久没尝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手背上的凉意更重了。我起身去关窗,却闻到厨房里飘来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是昨天剩下的芹菜炒肉,我热了热当夜宵。可吃在嘴里,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外婆的猪油香?是她的蒜片香?还是她切菜时的那点生涩的苦?
作文里的芹菜香,终究还是和外婆灶台上的那抹绿,不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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