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出初中时的作文本,泛黄纸页上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家乡"。那会儿总嫌题目老套,可如今再看,每个字都像从记忆里长出来的藤蔓,缠得人心里发酸。原来最朴素的句子,最容易让人突然红了眼眶。
记得当时总爱写村口的老槐树。春天它抽新芽,夏天我们爬树掏鸟窝,秋天落叶铺成金毯,冬天光秃秃的枝桠像老人伸向天空的手。有次老师批注"观察不够细致",气得我在树下蹲了整整两节课。现在才明白,那时的眼睛哪懂得看细节?只顾着在树影里疯跑,看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像撒了把跳跳糖。
作文里总出现的那条小河,现在早被水泥堤坝封住了。当年我们蹲在青石板上洗脚,河水凉得像薄荷糖,小鱼群绕着脚踝打转。有回暴雨冲垮了河岸,全班男生举着铁锹去修堤,女生们提着竹篮送饭。泥水溅到脸上,谁也没顾得上擦。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集体劳动,却比任何奖状都值得炫耀。
最尴尬的是写"秋天的田野"。那时总爱用"金黄的麦浪"这种套话,其实我们村种的是玉米。秋天掰玉米棒子,玉米叶划得胳膊全是红道子,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可作文里偏要写"农民伯伯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现在想想,那会儿哪懂什么喜悦?只盼着赶紧收工,去河沟里摸螃蟹。
去年回家,特意绕到小学后面的山坡。当年作文里写的"漫山遍野的野菊花",如今只剩零星几株。坐在光秃秃的山坡上,突然想起五年级那篇《最美的风景》。当时为了凑字数,把山上的每朵花都编了名字:黄菊叫"金太阳",紫菊叫"小星星",白菊叫"雪精灵"。老师用红笔圈出这些名字,在旁边画了个笑脸。
现在写文章总爱用形容词,可最动人的句子往往最简单。就像作文本里那句"奶奶做的槐花饼,甜得能掉牙",没有比喻没有修辞,却让我想起她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把热饼掰成两半的样子。原来最珍贵的风景,从来不在纸上,而在那些被我们随意记下的日常里。

合上作文本时,发现封底有行小字:"2008年9月15日,晴"。那天我写了什么?大概又是老槐树或者小河吧。可记忆突然变得清晰:那天阳光很好,教室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同桌偷偷在课桌下折纸飞机,而我在本子上认真写着"我的家乡",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
原来我们早就写过最好的文章,只是当时不知道。那些被老师用红笔圈出的错别字,那些为了凑字数瞎编的段落,那些现在看来幼稚可笑的比喻,都是时光给我们盖的邮戳。它们证明着,我们曾那样鲜活地活过,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与故乡的风景彼此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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