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百良中学记事(本文配图 赵哓罡摄)最近几年,总能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关于中学时代的忆旧文字。我就见到过同样毕业于母校百良中学的我的师兄或者师弟,师姐拟或师妹写的回忆在母校百良中学读书时的散文随笔,除了寥寥几篇写数学老师王敏超、语文老师杜光前的充满感恩的纪念文章外,几乎千篇一律是对苦难岁月的回忆。于是,便有老同学微信问我,你咋不写呢?我用微信表情包回之以微笑,不置可否。我能写什么呢?重复大家都写过的贫穷,落后。打地铺睡觉,点煤油灯熬夜读书复课,吃红薯、窝窝头喝白开水充饥?每每无意中被提起或想到彼时的苦难,我都不寒而栗,怎忍系统写成回忆文章,主动揭开伤疤给人看?给自己看?我想起我后来职业生涯中的一位老领导说过的话,如果给他再多出国的机会,他也不会选择贫穷落后的国家和地区。回想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国家确实给了他多次出国学习、考察、讲学的机会,而他都无一例外地选择去了发达的第一世界国家。他的理由是,我们国家还很贫穷,拿出钱让你出去,是希望你学习先进国家的科技和文化,回来改变我们国家的落后面貌。到第三世界落后国家去,也许能看到美丽的自然风光,却学不到我们国家最需要的东西。时过境迁三四十年了,老领导的话也许失之于实用主义,但却对我影响至深。以至于我在很长时间里,不愿在记忆的仓库里触碰小学、初中乃至于百良中学那段贫困的时光,感觉好像一旦触碰,就会氤氲成一片可怕的恐怖,因为对那时贫穷生活的联想回忆会有多米诺效应。那该是怎样的贫困啊?在此后的岁月里,我也走过和经见过全国各地一些乡村,但论起贫穷程度,却是鲜有我等18岁前在百良(包括在百良中学)度过的岁月可以相比。在上百良中学之前,我在本村完成了小学五年、初中两年的学业,那时虽然村上人家的日子都过得恓惶,每年365天,印象中只有春节假期那段时间才能吃到白面馒头和少量的大肉。平时主要靠红薯和小米稀粥充饥。好在我们村是个只有三个生产队的小村,家距离学校很近,每天两顿饭都在家吃,不管是红薯,还是玉米面,好懒能吃上热乎饭。用我婆(渭北一带对祖母的称谓)当时的话说就是“没饿死就算好的了。看看南巷那谁,兄弟两都到沟南要饭去了。”我婆说的“那谁”是比我高两级的同学,因为家里兄弟多,父母无力供养他们,连一日两餐都无法保障,更遑论背书包上学了!当时,据说揭不开锅的人家不在少数。在最近几年和同一公社候卒村闵恩广同学餐叙时,不止一次地聊过家乡贫穷这个话题,他坚定地认为,我们从上大学到工作至今四十多年的阅历来看,当时的百良在全国就是最贫穷的地方,我也深以为然。上大学时,上马列文论课,读到过恩格斯评价德国画家许布纳尔的《西里西亚的纺织工》,有句话说“画面有力地把冷酷的富有和绝望的贫困作了鲜明的对比,我印象特深。这样的对比,在大诗人杜甫的笔下,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怜因为贫困局限了我的视域,我无法想象“冷酷的富有”是怎样的富有。但我坚信我所经历过的贫困,就是令人“绝望的贫困”:熄灯铃后因为晚饭多吃了一个红薯导致肠胃翻江倒海而无法入眠的痛苦;因点煤油或柴油灯熬夜读书导致翌日清晨流出黑色鼻涕的狼狈,如此这般像梦魇一样挥之不去的回忆,怎能让我说“我爱你”啊,我的百良中学?至少我相当长时间里一直这样认为。纵然在记忆的仓库里,贫困和苦难有着碾压性比例,18岁走出百良以后,我常思考“何谓百良”?明明百无一良,为何还要美其名曰百良?但是,理性告诉我,她毕竟是哺育我成长的地方,“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的古训告诫我,就冲这一点,我也应该爱我百良。这样一想,回首18岁以前的过往,不可否认的是,贫瘠、荒芜的心田里,时而也会良知地冒出少年不知愁滋味的美好的、温馨的点滴记忆。也许,此时冒出的“点滴”,正是彼时生存发展能被支撑的强大动力。1978年,我们这届初中毕业生结束了由推荐到推荐+考试升学高中的历史,迎来了纯粹以考试成绩作为升学依据的曙光。于是,我得以和全班同学相似的情形,以全村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我们百良公社唯一的一所,也是合阳县七所公办中学之一的高级中学——百良中学。能够进入高中上学,对于我这个每每在填写履历表的家庭成分一栏里无地自容地填上“地主”二字的人来说,真是天大的好事。父母亲脸上密布了多年的愁云终于一扫而光。在家长的影响下,我当时发自内心地喊出了“华主席万岁!”“邓小平万岁!”的口号。进入中学后,取得人生的第一条经验就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原来上小学、初中,在总共不到千人的小村落里,经过七年的奋斗、积累,习惯了考试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也因此而得以考进百良中学重点班。我们那年百良中学共招生三百余人,分六个班,一班和二班为重点班。我被分在了一班。同学半年一学期后,才发现周边充满了学霸。李家庄的许天周,百良东村的王中有,阿场村的张首都,伏蒙的白山稳,北尹的王仲奇,东宫城的党兴哲,马家庄的李安敏,等等,他们在各科(特别是理科)的学习成绩,都是我当时自认为短时间内难于企及的水平。仔细想想,各位都是从百良附近村落浮上来的“油花花”,每个同学身上都有弥足珍贵的闪光点。蓦然回首,我才发现原先在村子里总名列第一第二的优越感,在一学期后便荡然无存。百良中学有一个很好的传统,就是每到期中和期末考试完后,都要把全年级学生的考试成绩张榜公布。学校坐北朝南,进得大门,向北边纵深,里面有一个类似四合院一样的院落区域,正北边房屋后面,就是学校的标志性建筑——宝塔。在宝塔东南侧,也就是四合院东边的一排平房房檐下,自北向南,长长的人名字和成绩、排序,白纸黑字,赫然公布于数百师生的视野里。成绩榜下方,我清楚记得乔北平老师工笔楷书“正我衣冠”四字贴于一面镜子之上。凡人皆有的见贤思齐、力争上游的心理,百良中学把这种激励手段发挥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这种危机激励,成为当时整个社会尚未实现物质富裕、学校最有效激发学生学习内生动力的手段。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激励手段极为单调。至少在我的印象里,学校没有对学生进行过以爱校为主题的教育,严重缺失了情感激励的管理环节。比如,通过对百良及其延伸区域历史人文的宣传讲授,激发学生热爱家乡,就连近在眼前的百良宝塔,及其相关知识的了解,也是我直到上了大学以后,乃至进入网络时代以后才断断续续获得的。百良寿圣寺塔位于合阳县城东北16.8公里处的百良中学校园内,俗称百良塔。塔建于晚唐,为密檐式方型多层砖构实心塔。属陕西省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百良塔共十三级,高31.73米。每级四边出檐,檐仿宫殿结构,古朴典雅。除底层外,每级四角悬有风铃,清风徐来,铃声入耳。塔顶方形,呈朝天升天状,取承受上天雨露之意。清康熙二年,在塔基底层加筑护墙,正南有门洞可通护墙顶端,洞额题“慈云洞天”,洞下有清顺治戊戌进士王又旦(著名诗人,与山东倡导“神韵说”的著名诗人王士禎齐名。百良东村人)所撰《重修寿圣寺浮图记》石碑。百良寿圣寺塔型造型玲珑秀气,是古代建筑中的杰作。这样的乡贤故事和资源禀赋,百良中学并没有用好。顺便讲个小故事:2019年末,由中国诗经学会主办、合阳县政府承办的“子夏与古代经学”学术研讨会在合阳召开,我有幸受邀忝列其中。会议期间,认识了来自兰州西北师大的冉耀斌教授。得知他想利用会议间隙到百良镇拜谒王又旦陵墓的消息后,我先是敬佩,继而深感惭愧,我也是搞古典文学出身的,却只能给他提供他欲前往目的地的路线,对王又旦其人及其诗文创作成就,以及在当地的影响,几乎提不出丁点有用的信息。第二天,他便乘出租车去了百良。直到前年,我才通过有关渠道获得一本由杜光前老师整理的《黄湄诗选》,对这位先贤的事迹及文学创作有了一定的了解。取材如此方便的珍贵资源,百良中学竟然弃置不用。如何能让我说“爱你”啊,我的母校——百良中学?我们上学的时候,百良中学已经是一所有二十多年历史的学校,她是我父亲曾经就读初中的学校。父亲当年读书时的老师(闵新民),同学(刘天放),在我读书时,还在学校任教。平心而论,百良中学在二十多年的发展过程中,培养了不少优秀人才,活跃在国内各地各行各业。虽然比不得合阳中学、黑池中学那么出类拔萃,但也涌现出像数学老师王敏超、语文老师杜光前那样,在全县范围内也屈指可数,经过几十年岁月冲刷,为学生公认的、超高水平的、永生不忘的优秀老师。其他给我代过课的如数学老师刘振乾、王忠科,语文老师赵文斋(对古文语法的分析,词句的解析),赵长俊(对学生作文的评析),英语老师高敏学,等等,都是很优秀的老师。平心而论,当时百良中学的师资力量在合阳县七所公办中学中居于中等偏上,为什么难于突破,深究原因,我以为管理不善是主因。我想起了大学问家王国维先生在他的《人间词话》里有关于写文章有句无篇、有篇无句和有篇有句的说法。有句无篇:指通篇结构不太完整,感情意境不太贯通浑融,却有警句、点睛之笔。有篇无句:指通篇结构完整,感情意境贯通浑融,没有点睛之笔。有篇有句:指有警句、点睛之笔,通篇结构也完整,感情意境亦贯通浑融。我想表达的意思是,百良中学就像一篇有句无篇的文章。虽然不乏优秀的教师,但没有把优秀的师资力量精准无误地用好,形成整体合力,必然导致事倍功半。这从多年靠复读生保持稳定的升学率的事实可以看出。除了前述多位可圈可点的优秀教师外,历届从这个学校毕业的学生进入高等学府深造、毕业后又活跃在各条战线的优秀工作者不可胜数。这些具有现身说法的资源,百良中学也没有用好。百良中学,我的母校,您本握有一手好牌,本可以打出风采!打出精彩!但是,遗憾,您却没有。我至今不能明白一件事,我因为自小喜文厌理,遂于高二分科伊始即选择文科。明明知道学校最好的数学老师是王敏超、‘语文老师是杜光前。由于学校重理轻文,我自进入文科班后,就彻底断了接受最好数学老师和最好语文老师授课的机会。好在教我们语文的赵文斋老师和教数学的王忠科老师也教学经验丰富、水平一流,不至于使我等在复读的路上走更多的冤枉路。不可否认的是,恢复高考制度十年之内,百良中学多年靠复读生提高或者稳定升学率,文科班连续几年的高考升学率徘徊在个位数是不争的现实,大约也是与没有很好发挥现有教师的潜能,同时没有用好地域资源,调动好学生的内生动力不无关系。屈居合阳中学之后也就罢了,还长期蜷跽黑池等中学之后,您叫我如何说爱你啊,我的母校——百良中学?2019年,我利用在合阳开会的间隙,与共同参会的我的大学同班同学、西大文学院刘卫平教授、西大中文系学兄、渭南师院梁建邦教授走访了百良中学旧址。这里已经变成了一所初中学校,全然已经看不到先前的模样。只有宝塔依然迎风矗立在原来的地方,感觉瘦硬了些许,似乎在诉说着岁月沧桑。我偷偷吸溜了一下鼻子,颇有黍离麦秀之感。【作者简介】姚敏杰,合阳百良尹庄人。西安市政协办公厅一级巡视员。先后独立或与人合作出版《初唐四杰》《中国医学伦理道德思想史》等专著,校点《古文笔法百篇》《长安志》《宋词三百首》等典籍。业余爱好辞赋创作,多篇赋作在《中华辞赋》杂志发表。《西安赋》《商洛赋》《昆明池赋》等赋作,产生较大影响,2018年被评为“长安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