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手指无意识地在热搜词条上划拉，突然触到“疫情正能量”几个字。皮肤上泛起细小的疙瘩，像被谁轻轻撒了把盐——那年冬天，楼道里总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邻居家煮姜汤的甜腥，在鼻腔里打架。
记得有天凌晨三点下楼做核酸，雪粒子砸在防护服上沙沙响。排在我前面的是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姑娘，踮着脚把检测管递给“大白”，声音脆生生的：“阿姨，这个像不像彩虹糖的瓶子？”护士愣了下，低头看管子，又抬头看孩子，口罩上方的眼睛弯成月牙：“嗯，等春天来了，阿姨请你吃真的彩虹糖。”
那会儿总刷到“加油”“必胜”的短视频，背景音乐都是激昂的交响乐。可真正让我记住的，是社区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深夜的检测点，最后一盏灯还亮着，穿防护服的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头下垫着半卷卫生纸。配文只有三个字：“轻点走”。后来才知道，那是位退休的护士长，六十二岁了，从早七点站到凌晨，连水都不敢多喝，怕上厕所耽误时间。
最冷的那几天，单元门把手上总挂着塑料袋，里面是邻居们自发放的暖宝宝。有次我取外卖时碰见302的大爷，他正踮着脚往袋里塞东西，听见动静慌慌张张转身，手里还攥着半包纸巾：“小年轻，这个给你擦手，别冻着。”他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毛衣线头，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后来解封了，大家反而变得客气。以前在电梯里碰到，总要聊两句“吃了吗”“去哪啊”，现在却都低头看手机，偶尔对视，眼神里带着点尴尬的疏离。有次我抱着一摞快递上楼，501的阿姨突然从门后探出头：“需要帮忙吗？”我摇头说不用，她愣了愣，又缩回去，门“砰”地关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三分。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那包没拆封的暖宝宝。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是2022年11月，保质期三年。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久，突然想起解封那天，楼下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它叶子落得早，枝桠上还挂着几片残雪，在风里晃啊晃，像谁没说完的话。
现在刷到“正能量”三个字，总有点恍惚。那些在雪地里跺脚取暖的夜晚，那些隔着防护面罩的微笑，那些塞在门把手上的小物件，真的发生过吗？还是说，它们只是被记忆加工过的片段，像老照片上的划痕，越擦越模糊？
有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又回到那个检测点。雪还在下，但排队的人少了，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姑娘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根彩虹糖。护士阿姨的防护服上别着一朵纸折的向日葵，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掉。我想开口喊她们，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小黑点，融进雪里。
醒来时，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前的最后一秒，我看见时间显示03:47。这个数字让我想起什么——对了，那年冬天，社区通知做核酸的短信总是这个点发来，叮咚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现在再没人发那样的短信了。可每次路过小区门口的检测亭，我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那里堆着几个空纸箱，风一吹，就滚到马路中间。有次我看见保洁阿姨弯腰去捡，她的背影和记忆里某个画面重叠——是那位退休的护士长吗？还是302的大爷？或者是501的阿姨？
说不清了。就像我始终没弄明白，那包暖宝宝到底是谁放的。302？501？还是对门那户总出差的年轻人？问过几次，大家都摇头，说“可能是谁放错了”。可包装袋上的楼号分明是我们单元，连门牌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时候我会想，所谓“正能量”，是不是就像这包暖宝宝？当时觉得烫手，想扔又舍不得，等真的冷了，再拿出来，却已经过了保质期。可那些温度，那些触感，明明真实存在过啊——在指尖，在掌心，在某个寒冷的清晨，突然涌上来的那股暖流。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我走到窗边，看见路灯把雪地照得发亮，像撒了层盐。远处有早班公交驶过，车灯划破夜色，转瞬即逝。突然想起解封那天，社区主任在群里发的话：“以后的日子，咱们好好过。”
可怎么才算“好好过”呢？是把口罩收进抽屉最底层？是路过检测点时不再驻足？还是说，把那些没说完的话，没递出的糖，没来得及感谢的人，都装进一个密封罐，埋在记忆的角落里？
手机又震了下，是天气预报推送：明天晴，-5℃到3℃。我盯着那个“晴”字看了好久，突然想起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姑娘。她现在应该长高了吧？会不会已经忘了那根彩虹糖？或者，在某个雪天，她也会突然想起什么，然后对着空气轻轻说一声：“谢谢。”
窗外的雪还在下。我伸手摸了摸玻璃，凉丝丝的。这温度，和那年冬天，护士阿姨防护面罩上的雾气，好像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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