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页面边缘,像在摸二年级教室后门那扇生了锈的铁栏杆。姜慕辰写茶话会那篇,让我想起去年冬天在暖气片上烤红薯的焦香——那时候我们总把红薯掰成三瓣,说好要分给最要好的朋友,可最后总有人偷偷多咬一口。
“三个紧紧咬合的小齿轮”,这比喻倒新鲜。我小时候总觉得默契是件玄学,比如和同桌在课桌下传纸条,明明隔着半米宽的过道,偏能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瞬间同时伸手。有次数学课传得太急,纸团砸在讲台上滚了半圈,粉笔灰簌簌落在“放学去校门口买糖葫芦”的字迹上,我们盯着那团白灰,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郭宝儿的“童趣大集市”倒让我想起外婆家的旧木箱。箱底压着褪色的玻璃弹珠,有颗是裂开的,里面嵌着半片银杏叶。那是五年级运动会,我和小满蹲在操场角落用弹珠赌谁先跑到终点,她输急了,把弹珠往沙坑里一摔,结果弹起来砸在梧桐树上,震落几片黄叶,正巧飘进我张开的校服口袋里。
现在想来,那些被我们当成宝贝的东西,其实都带着点破破烂烂的可爱。就像姜慕辰说的“眼里满是喜悦与自豪”,那会儿哪懂什么“齐心协力”,不过是谁跑得慢了就拽着谁衣角,谁忘词了就用口型提醒。有次六一汇演,我负责举“欢度”的“度”字,结果举反了,台下哄笑时,小满在侧幕冲我比大拇指,她的红头绳在风里飘得像面小旗。
读到“那段欢乐的时光,将永远镶嵌在我记忆的深处”,突然有点鼻酸。上周收拾旧物,翻出小学毕业照,背后用圆珠笔写着“要当一辈子好朋友”,可现在连小满的微信头像都记不清了。去年同学会,她带着女儿来,小孩举着棒棒糖喊“阿姨”,她笑着解释“孩子最近总学大人说话”,可我知道,她女儿眼里的光,和我们当年举着弹珠在操场疯跑时一模一样。
现在的孩子写作文,还会用“翩然起舞”这种词吗?我们那会儿的作文本上,全是“红领巾在胸前飘扬”“五星红旗迎风招展”。有次老师让写“最难忘的一件事”,我写和同桌在课间偷吃辣条,被班长发现后,两个人蹲在花坛后面,把辣条塞进校服袖子里,结果辣油顺着胳膊流到手腕,洗都洗不掉。老师用红笔批了“主题不积极”,可现在想起来,那才是最鲜活的日子啊。

前阵子路过小学门口,看见几个孩子蹲在台阶上玩卡片,风掀起他们的校服下摆,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秋衣。有个小男孩突然跳起来,卡片被风吹到马路上,他追着跑,差点撞到骑电动车的大人。大人骂了句什么,他低着头回来,小伙伴们却围上去,有人递卡片,有人拍他肩膀,阳光落在他们乱糟糟的头发上,亮得晃眼。
郭宝儿没写完的“童趣大集市”,倒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庙会。卖麦芽糖的老爷爷总把糖熬得金黄,用两根小木棍一搅,就能拉出长长的丝。我们举着糖在人群里钻,糖丝粘在头发上,怎么扯都扯不断,最后干脆用剪刀剪,结果剪得太短,头发翘了一整天。现在超市里有包装精美的麦芽糖,可再没人会举着它在太阳底下跑,看糖丝在风里晃啊晃,像面小旗。
姜慕辰写“我们仨相视而笑”,这画面让我想起毕业那天。我们抱着同学录在教室后门合影,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小满突然说“以后每年都要聚”,可第二年她就去了外地,第三年我在朋友圈看到她结婚的照片,第四年,第五年……时间过得太快,快到我们连“最近怎么样”都懒得问,只在过年时发句“新年快乐”,像完成任务似的。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又点亮它。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些作文里的“永远镶嵌在记忆深处”,大概就像此刻的雨声吧——你以为它停了,可某个深夜,它又会突然响起来,带着点潮湿的、模糊的温暖,让你想起,原来自己也曾那样纯粹地活过。
只是不知道,等这些孩子长大后,再翻到现在的作文,会不会也像我一样,盯着某句话发呆,然后突然笑出声,又突然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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