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那方端砚积了薄灰,墨条在青瓷碟里凝成半块冻云。我总疑心春天是被这些旧物绊住了脚步——直到某日推窗,见墙角那株老梅竟褪了残红,枝桠间探出几粒青豆似的嫩芽,方知春信原是藏在时光褶皱里的。
城西的旧书肆还开着,门楣上褪色的春联在风里簌簌作响。老板是个清癯的老者,总穿件靛蓝布衫,袖口磨得发白。他教我辨认不同年份的宣纸:"民国三十年的竹纸,洇墨如春溪;八十年代的皮纸,韧似初生柳。"我常在此消磨半日,看阳光穿过雕花木窗,在《陶庵梦忆》的扉页上投下细碎的金斑。某日翻到张泛黄的书签,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惊蛰前三日,见柳梢吐翠",笔锋里还带着未干的墨香。
巷口的银杏最是性急。才过雨水节气,便迫不及待地褪去冬衣,露出嫩生生的绿芽。卖花担子也多了起来,水仙、杜鹃、山茶,争着在竹篮里舒展腰肢。最妙是那担早梅,枝上还凝着薄霜,却已暗香浮动,引得孩童们踮着脚尖嗅个不停。卖花人笑说:"这梅花是从城南山寺移来的,沾了佛前的露水呢。"
我常在暮色四合时去护城河边散步。河水尚带寒意,却已有野鸭拨开冰面,在水面上划出细长的涟漪。岸边的芦苇丛里,忽然飞出几只白鹭,翅尖掠过水面,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对岸的桃林还只是满树花苞,却已有性急的几朵,在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行人颔首致意。
最难忘是那场春雨。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轻轻叩门。继而雨丝渐密,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将整座城都笼了进去。远处的山峦变得模糊,近处的屋檐却愈发清晰,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砖上敲出空灵的韵律。我站在廊下,看雨中的世界渐渐柔软,连平日里棱角分明的石狮子,也变得温润如玉。

前日收到旧友从江南寄来的信,信笺上沾着几片桃花瓣。他说:"此间春色正浓,柳丝长可系舟,杏花红欲烧空。"我摩挲着信纸,忽然想起《东京梦华录》里记载的汴京春景:"都人仕女,遍地游赏,每遇好景,遇花争赏。"千年过去,人们对春天的期盼,竟从未改变。
今晨整理书案,发现那方端砚不知何时裂了道细缝。墨香依旧,却再难凝成完整的字句。我忽然明白,春天原是不需寻找的——它藏在每一片新叶的脉络里,在每一朵花开的姿态中,在每一个对生活怀有期待的人心里。就像那封沾着桃花的信,不必拆开,已知其中春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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