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院里的那株银杏,总在雨后泛着青铜色的光。树皮皲裂如甲骨,裂纹里嵌着几代人掌心的温度。祖父说它比祠堂的砖瓦更年长,我却常疑心这树是位沉默的史官——每片扇形叶都镌着未被载入族谱的往事,每道枝桠都悬着未及说出口的喟叹。
春来时,嫩芽总在某个清晨突然炸开。先是枝头泛起朦胧的绿雾,继而千万片新叶如蝶翼舒展,将整座庭院笼进翡翠色的光晕里。孩童们追逐着飘落的银杏果,笑声撞在树干上,碎成满地金铃。我常蹲在树根处,看蚂蚁排着队搬运碎叶,恍惚间觉得这树是座倒悬的城,根系扎进地脉,枝桠伸向云霄,而那些穿梭其间的生灵,皆是天地间的过客。
夏雨骤临时,树冠便成了巨大的绿伞。雨水顺着叶脉滚落,在青石板上敲出密集的鼓点。祖父总爱在这时搬出藤椅,坐在树荫里读《庄子》。书页被风掀起时,几片银杏叶便乘着气流飘落,轻轻盖在“北冥有鱼”的字句上。我曾问祖父,树会不会也做梦?他指着枝桠间漏下的光斑笑道:“你看这些光,像不像树在天上写的诗?”

秋深了,银杏开始褪去盛装。金黄的叶子并非同时坠落,而是随着秋风此起彼伏地飘零,仿佛树在与每一片叶子作别。最奇的是那些挂在枝头的果实——白果外裹着层青皮,裂开时散出淡淡的苦香,像极了岁月沉淀后的况味。邻家孩童总爱捡拾落果,却不知这苦涩里藏着多少轮回的密码。
近年回乡,发现老树被围上了铁栅栏。游人举着手机拍照,孩童们不再追逐银杏果,而是举着塑料瓶接树汁。树皮上多了些刻痕,枝桠间挂着彩色的许愿带,在风里飘成一片斑斓的乱码。我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说的话:“树活千年,看尽人间兴废;人活一世,能懂几片落叶?”

今岁再归,老树依然挺立。铁栅栏旁立了块石碑,刻着“古树名木”的字样。游人依旧络绎,却少有人驻足细看树皮上的裂纹——那些裂纹里,藏着比任何碑文都古老的记忆。风起时,几片银杏叶飘落在我肩头,我忽然明白:树从不曾改变,改变的只是我们凝视它的目光。
暮色四合时,我靠在树干上。树皮粗糙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像极了祖父布满老茧的手。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恍惚间与二十年前的笑声重叠。这树啊,原是座活的钟,每片落叶都是时光的刻度,每道年轮都是岁月的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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