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指尖无意识地在漫画上划拉——那只举哑铃的狗，汗珠顺着下巴滴在哑铃片上，亮晶晶的。突然想起去年冬天，我蹲在出租屋的暖气片前背单词，膝盖压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纸页被体温烘得发软，像块浸了水的海绵。
漫画里的猫说“我靠让别人出汗来缓解自己的压力”，当时在教室里听见后排男生笑出声，说这猫多聪明啊。可我现在盯着那只拉车的动物，它脖子上的毛被汗水黏成一绺一绺的，突然觉得喉咙发紧——那年我当班长，班里纪律差得要命，班主任说“你得多想想办法”，我站在讲台上扯着嗓子喊，喊到声音沙哑，底下还是嗡嗡的说话声。后来我学聪明了，把最调皮的几个男生安排在第一排，让他们互相监督，自己坐在教室最后面刷题。现在想想，那时的我是不是也成了那只猫？
鲁迅那句“埋头苦干的人是中国的脊梁”被老师用红笔圈在黑板上，粉笔灰簌簌地落。我抄在笔记本第一页，结果第一行字就被墨水洇开了——钢笔漏墨，慌慌张张找纸巾擦，结果整页纸都皱巴巴的。后来每次翻到那一页，都觉得那团墨迹像块疤，丑得刺眼。可现在想想，那些在台灯下死磕数学压轴题的夜晚，那些把错题本翻得卷边的日子，不正是漫画里那只狗举着的哑铃吗？重得要命，举得手抖，可每多举一秒，肌肉就多一分紧绷的疼。
“真抓实干”这四个字，现在读起来像块硬邦邦的馒头。高三那年我妈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粥，米粒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我闭着眼睛往嘴里灌，喝得太急，烫得舌尖发麻。班主任总说“别光想着走捷径”，可班里还是有同学偷偷买“押题卷”，把答案剪下来贴在课本里。有次我翻到同桌的语文书，夹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印着“现代文阅读满分技巧”，字小得像蚂蚁。他看见我盯着看，脸一下子红了，说“就试试，万一有用呢”。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巧干”，有时候不过是怕疼的人给自己找的软垫子。
最烦的是“科学巧干”这种词，听着像在实验室里调试剂。可高考前三个月，我真的在研究“答题模板”——英语阅读理解先看题还是先看文章，数学大题从哪一步开始写步骤能多拿分，语文作文怎么凑够八百字还不显得水。我把这些“技巧”写在便利贴上，贴在书桌前，贴得满墙都是，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有天晚上我抬头看，突然觉得那些纸条像一群乌鸦，黑压压地压在头顶。后来我把便利贴全撕了，可撕完又后悔——万一真的有用呢？
漫画里那只拉车的动物，让我想起我爸。他是个货车司机，常年跑长途，有次我坐他的车去外婆家，半路上轮胎爆了。他蹲在路边换轮胎，夏天太阳毒得要命，汗水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淌，把衬衫浸出深色的痕迹。我站在树荫下看他，他抬头冲我笑，说“没事，这算啥”。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谓“苦干”，可能就是把疼咽下去，把累藏起来，然后在别人问“累不累”的时候，笑着说“不累”。
现在想想，高考那年的压力，其实像件湿衣服——刚穿上的时候觉得沉，穿久了反而习惯了，甚至忘了它的存在。直到某天突然脱下来，才发现皮肤上被勒出了红印子，痒得要命。可那时候谁顾得上这些？大家都在跑，跑得鞋带散了都不敢停，怕一停就被甩在后面。我见过有同学在走廊里背书，背到声音发抖；见过有人把草稿纸撕成碎片，说“不考了”；也见过有人考完最后一科，蹲在考场外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淋了雨的鸟。
那只猫最后有没有被拉车的动物追上？漫画里没说。但我知道，生活里没有“最后”这回事——高考结束了，还有大学；大学毕业了，还有工作；工作了，还有结婚、买房、养孩子……每个阶段都有新的“哑铃”要举，新的“车”要拉。有时候我会想，要是能回到高三那年，我会不会劝自己“别太拼”？可转念又想，如果没拼过，现在会不会更遗憾？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台灯的光。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没有哑铃压出的红印，可指节上还有当年握笔磨出的茧。窗外的风轻轻吹，吹得窗帘晃了晃，像谁在轻轻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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