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床单上的线头。刚才刷到学校公众号推的升旗仪式照片，国旗在风里鼓成一片红云，突然想起去年这时候，我也站在操场第三排，看吕晓褀捧着奖状往领奖台走，她马尾辫上的蝴蝶结被风吹得扑棱棱的，像要飞起来。
那天其实挺冷的。我缩着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看台上老师念名单的声音被风扯得七零八落。省一等奖六个名字，每个都像小石子砸进耳朵——吕晓褀、谭新懿、孙精桐...我数着那些被春风吹散的音节，突然发现自己的名字不在里面。手指抠进掌心，指甲盖泛着青白，可奇怪的是，心里倒没那么疼，反而像被掏空了块什么，凉飕飕的。
颁奖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盯着前排王俊霞的后脑勺看。她今天扎了双麻花辫，发梢沾着点草屑，可能是早上跑操时蹭到的。上周作文课，她写的《春天的声音》被当范文念，说听见玉兰花瓣落在泥土上的"噗"声。我当时在下面咬笔杆，心想这算什么声音啊？可现在突然有点羡慕——她连春天掉花瓣的声音都能抓住，而我连作文比赛的题目都没想明白。
记得交稿前夜，我坐在书桌前咬橡皮。台灯把影子投在墙上，像株歪脖子树。题目是《不负春光》，我写了三段就卡壳。春天有什么可写的？操场边的柳树抽新芽？食堂门口的樱花开了又谢？这些早被写烂的句子在脑子里打转，最后只挤出半页纸，字还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乱的蚂蚁。
第二天交稿时，吕晓褀的稿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还特意折了道印。她总这样，连草稿纸都像精心设计过的。我偷偷瞄过她的作文本，每页都画着细格子，字迹工整得能当字帖。有次课间她趴在桌上改作文，橡皮屑堆成小山，我听见她小声念："春风穿过走廊时，会带走最后一粒粉笔灰..."
现在想想，或许从那时候起，春天就悄悄分成两半了。一半在他们的笔尖开花，一半在我的本子上枯萎。颁奖那天我数着领奖台上的台阶，一级、两级...共九级，刚好够到"省优秀奖"的位置。马式乾站在最边上，奖状在风里哗啦哗啦响，他伸手去按，结果整摞奖状都散了，像一群受惊的白鸽扑棱棱飞走。
那天散场后，我一个人绕到操场后面。冬青丛里还积着点残雪，在阴影里泛着青灰。我蹲下来扒拉雪块，底下露出几株嫩绿的新芽，尖尖的，像刚削好的铅笔头。突然想起吕晓褀作文里写的："春天是大地偷偷写的诗，每一株草都是标点。"当时还笑她肉麻，现在却觉得喉咙发紧——原来那些我没写出来的春天，早被别人用更漂亮的句子说尽了。
上周路过教导处，看见张炜主任在整理获奖作文集。红色封皮的书堆在桌上，最上面那本翻开着，我瞥见吕晓褀的作文标题被印成加粗黑体：《当春风路过第三排窗户》。第三排...那不正是我们站的位置吗？原来她连我们这些"背景板"都写进去了，而我连自己的座位号都没记住。
夜里总梦见升旗仪式。国旗升到顶杆时，突然变成无数张作文纸，纷纷扬扬落下来。我伸手去抓，却只接到一把空荡荡的风。吕晓褀在人群里回头笑，她手里的奖状闪着光，像面小镜子，照出我脸上未干的泪痕。
今天整理书包时，翻出那张没写完的作文纸。边角已经卷了，上面还沾着块口香糖渍——是去年课间和潘鹏成传纸条时粘上的。他当时写："下节体育课打球去？"我回："没写完作文呢。"现在看看，那半页纸上的字迹比现在幼稚多了，可那些被橡皮擦破的洞，那些歪歪扭扭的修改符号，倒比任何获奖作文都真实。
窗外的玉兰树又开花了。白花瓣落在防盗窗上，像被钉住的蝴蝶。我忽然想起吕晓褀作文里那个问题："如果春天是封信，谁会是第一个拆信的人？"现在想来，或许我们都在等别人的答案，却忘了自己手里也攥着未拆封的春天。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脸。那些没写进作文的春天，此刻正在黑暗里轻轻呼吸。它们藏在冬青丛的新芽里，在玉兰花瓣的褶皱里，在升旗时飘散的国歌声里——也在我攥得发皱的作文纸里，在某个深夜突然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里。
风敲窗户的声音忽然轻了。春天大概已经翻过我的窗台，正踮着脚往别人梦里去。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sport007.com/zuowen/2975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