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时，忽然觉得指尖发凉，像蹭到了去年冬天未化的薄霜。那些被荧光照亮的字里，“凤仙”两个字跳出来，像谁在暗处轻轻敲了敲窗——我小学四年级的窗台上，确实摆过一盆凤仙，粉白的花瓣蜷在玻璃罐里，被雨水泡得发胀的土里，埋着几颗我偷偷藏的玻璃弹珠。
那会儿学“屋檐”这个词，总想着奶奶家老屋的檐角。青灰色的瓦片上总沾着几片枯叶，雨天时水珠顺着瓦槽往下淌，像谁用毛笔蘸了水，在砖墙上画歪歪扭扭的线。我蹲在檐下看蚂蚁搬家，它们排着队钻进墙缝里，我总疑心那缝里藏着另一个世界——就像语文书里说的“天高地阔”，可那会儿的我，连“阔”字都写不端正，偏旁“门”总被我写成“户”，被老师用红笔圈了又圈。
“装饰”这个词，倒让我想起教室后墙的黑板报。班长用粉笔画了朵牡丹，花瓣大得夸张，像要把整面墙撑破。我负责写小字，用彩色粉笔抄《春日》的诗，写到“万紫千红总是春”时，手一抖，“红”字的绞丝旁甩了出去，像条被扯断的丝带。后来用橡皮擦，擦得黑板发白，那团痕迹却像块疤，怎么都盖不住。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最早对“遗憾”的认知——有些东西，擦得再用力，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说到“独特”，突然想起同桌小雨。她总把橡皮切成小块，用铅笔戳出小洞，做成“骰子”玩。有次她切了块粉色的橡皮，说是要“装饰”她的文具盒。那文具盒是铁的，边角已经掉漆，她用彩纸糊了层“新衣”，又把橡皮骰子粘在盖子上，像颗歪歪扭扭的痣。老师没收她的“玩具”时，她说：“这不是玩具，是我的独特。”现在想想，那时的我们，连“独特”都要靠小物件来证明，像棵努力开花的野草，生怕被风吹倒。
“照例”这个词，总让我想起每天早读的场景。班长敲着讲台喊“翻到第X页”，我们齐刷刷翻书，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像夏天的蝉鸣。我总偷偷看前排女生的马尾辫，她发梢沾了支粉笔灰，随着摇头晃脑的动作飘啊飘，像片小雪花。有次我伸手想帮她拍掉，被她回头瞪了一眼，耳朵瞬间烧得通红。后来再早读，我总把书立得老高，遮住自己发烫的脸——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最早对“害羞”的体验，像颗没熟的青梅，酸得人皱眉。
“率领”这个词，倒让我想起春游时的场景。班主任举着小红旗走在前面，我们像群小鸭子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吵个不停。路过一片油菜花田时，不知谁喊了声“有蜜蜂”，瞬间炸开锅似的乱跑。班主任举着旗子喊“别乱跑”，声音却被风卷走，像片落叶飘进花丛里。后来我们蹲在田埂上吃面包，面包屑掉在土里，引来几只蚂蚁。有男生用树枝戳它们，班主任说：“别伤害小生命，它们也是‘觅食’呢。”那会儿我不懂“觅食”的辛苦，只觉得蚂蚁爬得慢，像被按了慢放键的电影。
“倘若”这个词，总让我想起下雨天的教室。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像谁在哭。我托着下巴看雨，心想“倘若现在能回家就好了”——可家里没人，爸妈都在上班。后来雨停了，天边挂道彩虹，我趴在窗台上数颜色，数到第七种时，突然想起语文书里说的“红橙黄绿青蓝紫”，可那会儿的我，总觉得彩虹该有八种颜色，像缺了角的拼图，怎么都凑不完整。
“和谐”这个词，倒让我想起奶奶家的院子。夏天晚上，她摇着蒲扇坐在竹椅上，我靠在她腿边数星星。蚊子在耳边嗡嗡，她用扇子轻轻拍，说：“别动，拍死了蚊子，血会沾你身上。”我咯咯笑，说：“那蚊子是不是在‘觅食’呀？”她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像朵菊花。后来她走了，院子里的竹椅还在，可再没人摇着蒲扇陪我数星星了——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最早对“失去”的感知，像片被风吹走的叶子，再也抓不住。
手机屏幕暗下去时，我突然想起那盆凤仙。它后来死了，土里的玻璃弹珠被我挖出来，装在铁盒里，和小学的奖状、橡皮屑、半截铅笔一起，压在床板底下。有次大扫除，妈妈翻出那个铁盒，问我要不要扔，我摇头说“留着吧”。可留着有什么用呢？那些被“装饰”过的童年，那些“照例”的早读，那些“倘若”的幻想，早就像语文书里的字，被时间擦得模糊，只剩个淡淡的影子，像月光下的窗台，空荡荡的，连声虫鸣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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