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纸页边缘时,突然想起那本被压在抽屉最底层的作文本。塑料封皮已经卷了边,内页泛着淡黄色,像被月光泡过的宣纸。翻到第三页,铅笔字歪歪扭扭写着"快乐的中秋节",墨迹在"奶黄馅"三个字上洇开,像块化了一半的奶糖。
那年我八岁,站在超市货架前数月饼盒子。奶黄、豆沙、五仁,塑料包装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妈妈把购物篮塞得冒尖,结账时收银员笑着说:"小姑娘要变胖娃娃啦。"我攥着兔子花灯的竹柄,灯纸上的金粉簌簌往下掉,落在妈妈新买的羊毛衫上。
现在想来,那天的月亮其实没多亮。我们蹲在小区石凳上分月饼,爸爸掰开的动作太用力,蛋黄馅儿从指缝漏出来,在水泥地上摔成两半。我盯着那滩油渍,突然想起作文里写的"月亮姐姐露出甜甜的微笑",可抬头看天,云层正慢吞吞爬过月亮的脸,像块没擦干净的玻璃。

上周收拾旧物,翻出个铁皮月饼盒。盖子上的荷花图案已经褪色,打开时锈味混着陈年油香扑面而来。盒底躺着半块五仁月饼,青红丝蜷缩成干瘪的血管,冰糖颗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突然想起三年级作文里写"妈妈做的饭菜好丰盛啊",可那天她明明把鱼烧焦了,爸爸偷偷把焦黑的部分拨到自己碗里。
现在超市的月饼越来越花哨。去年中秋,同事送来一盒"流心奶黄",包装盒能叠成三层抽屉。咬开时金黄的馅儿涌出来,顺着指节往下淌,像融化的太阳。我盯着手上的油渍,突然想起八岁那年漏在地上的蛋黄,原来二十年过去,我依然学不会优雅地吃月饼。
前几天路过小学后门,文具店橱窗里摆着新款的兔子花灯。LED灯管在塑料壳里闪烁,投出的光斑能铺满整面墙。店主说这是"声控款",拍手就会变颜色。我站在路灯下试了试,蓝光、绿光、紫光轮番炸开,像场小型烟火秀。可那团光里没有金粉簌簌落下,也没有妈妈羊毛衫上的毛球。

作文本里还夹着片干枯的荷叶。那是赏月时从荷花灯上扯下来的,叶脉里还卡着半截蜡烛。现在想来,那晚的月亮大概被云遮住了大半,否则怎么会需要举着花灯找路?可八岁的我坚信月亮在跟着我们走,就像坚信奶黄馅儿是月亮变的,咬开就能尝到月光。
上周教小侄女写作文,她咬着笔头问我:"姑姑,中秋节一定要吃月饼吗?"我盯着她橡皮屑沾满的衣袖,突然想起自己三年级时,为了描写月饼的香味,把鼻子凑近包装纸闻了整整五分钟,结果被妈妈笑"像只小狗"。现在轮到我告诉她:"可以不吃,但得写。"

铁皮盒里的五仁月饼终于长出了霉斑。我把它扔进垃圾桶时,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动,像极了那年拆月饼包装的声音。窗外的月亮正爬过楼顶,云层裂开道细缝,光漏下来,在垃圾桶盖上投出块苍白的圆。
原来最甜的从来不是奶黄馅儿,是八岁那年相信所有传说时,眼底的光。
可那光,早被二十年前的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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