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两下，突然被那句“月亮会不会是苦的呢”戳得缩了缩脖子。空调吹得人后颈发凉，可喉咙里却泛起一丝甜——像小时候偷舔过药罐边沿的蜂蜜，苦和甜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真切。
记得七岁那年发烧，外婆用搪瓷缸子熬中药。她总说“良药苦口”，可转身又往我嘴里塞颗水果糖。糖纸在昏黄的灯泡下闪着光，我含着糖看窗外月亮，觉得它和糖纸颜色差不多，都是那种冷冷的银白。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月亮该是陈皮味的吧？酸酸涩涩，裹着层薄薄的甜，像外婆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在我背上。
作文里的小动物们真可爱。猴子觉得月亮像香蕉，狐狸觉得像巧克力，小熊觉得像豆沙月饼——这些比喻太孩子气了，可读着读着，眼眶突然有点热。上周路过小学门口，看见几个小孩蹲在花坛边，用树枝拨弄着什么。凑近一看，他们在分食一块圆形的饼干，说是“月亮饼干”。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说：“今天的月亮是草莓味的，因为饼干上有红点点。”其他小孩立刻反驳：“不对！是牛奶味的，你看它多白！”
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久，直到保安过来赶人。走的时候听见他们还在争，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里刚解冻的溪水。那一刻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蹲在老屋的门槛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画月亮。画歪了就说是被云朵咬了一口，画圆了就说是嫦娥姐姐送的镜子。那时候的月亮，大概就是泥巴味的吧？混着青草香和泥土气，沾在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作文里那个“我”说月亮是苦的，因为想到了“白兔捣药成”。这个联想让我有点意外——孩子的世界不都是甜的吗？可转念一想，或许正因为尝过苦，才会对甜更敏感。就像我表姐家的女儿，有次吃糖吃多了牙疼，哭得惊天动地。可第二天又缠着要买糖，说“昨天的苦已经忘了，今天的甜还没来呢”。
窗外的月光这会儿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茶里。茶水泛起细小的涟漪，像无数个未说出口的疑问。我盯着那圈光晕，突然想起去年中秋在乡下过节的场景。爷爷坐在院子的藤椅上，手里捏着块月饼，却不吃，只是看着月亮发呆。我问他在想什么，他笑了笑说：“在想你奶奶做的月饼，比这商店里的甜。”
奶奶去世那年，我刚好上初中。记得葬礼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像块被磨得发亮的银币。我站在灵堂外，看着大人们忙前忙后，突然觉得喉咙发紧。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物是人非”，只觉得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奶奶做的月饼，再也吃不到了。
作文里的小动物们最后都睡着了，带着各自的幻想。这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常在睡前幻想月亮的味道。有时候觉得它是棉花糖味的，软绵绵的，咬一口会粘在牙齿上；有时候又觉得它是薄荷味的，清清凉凉的，能驱散夏天的燥热。这些幻想像气泡一样，在梦里一个接一个地破灭，可第二天醒来，又会冒出新的。
现在长大了，不再幻想月亮的味道。可每次看到月亮，还是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就像看到糖罐会想起外婆，看到饼干会想起童年，看到茶水里的光晕会想起爷爷——有些东西，明明已经不在身边，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记忆里跳出来，戳得人心口发疼。
刚才刷到一条朋友圈，是大学同学发的。她说：“今天带女儿看月亮，她问我月亮是什么味道的。我愣了好久，最后说，大概是妈妈小时候的味道吧。”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月亮照片，边缘泛着毛茸茸的光。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月亮里藏过秘密。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帘簌簌作响。我起身关窗，手指碰到玻璃的瞬间，突然想起作文里那个说月亮是苦的“我”。他后来有没有摘到月亮？有没有做成中药？或者，他也在某个深夜，对着月亮发呆，想起那些未完成的幻想？
茶水已经凉透了，月光却还温着。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散开，可咽下去后，又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极了那些藏在文字里的遗憾——你以为它已经淡了，可某个瞬间，它又会悄悄冒出来，提醒你，有些味道，一辈子都忘不掉。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sport007.com/zuowen/2938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