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两下,突然摸到相册里那张泛黄的作文纸——是小学时写的春游,200字,字迹歪歪扭扭,像被风吹乱的油菜花瓣。那时候总以为春天是永远用不完的,连作文纸上的标点都带着青草味儿,现在想起来,倒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场老电影。
记得那天老师带着全班去郊外,书包里塞着妈妈烙的葱油饼,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可油香还是从缝隙里钻出来,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们排着队走在田埂上,鞋底沾满湿漉漉的泥,每走一步都像在和春天拔河。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风一吹就泛起波浪,像谁把整瓶的颜料打翻在绿绸布上。现在闭上眼,还能听见蜜蜂在花间嗡嗡地转,像在念一首永远念不完的诗。
作文里写“老师带我们去看油菜花,金黄金黄的,像太阳落在了地上”,那时候的句子简单得像白开水,可现在再读,倒觉得比现在刻意堆砌的比喻更动人。我们蹲在田边,用草茎逗蚂蚁,看它们慌慌张张地搬家,以为抓住了整个春天的秘密。有个同学捡了片油菜花瓣夹在课本里,结果第二天就皱成了干巴巴的纸片,被老师笑着说是“春天的标本”。
那时候的春天是不用“感受”的,它就在那里,在每片新抽的柳叶上,在每朵蒲公英的绒毛里,甚至在老师让我们安静时,我们偷偷咬的那一口葱油饼里。我们不会写“春风拂面”,只会说“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不会写“鸟语花香”,只会指着树上的麻雀喊“快看!它在说话”。可那些笨拙的句子,现在想起来,倒比现在精心修饰的文字更接近春天的本质。
后来长大了,春游变成了“踏青”,要穿漂亮的裙子,要拍好看的照片,要在朋友圈配一段文艺的文案。我们学会了用“治愈”“浪漫”这样的词,却再也写不出“金黄金黄的,像太阳落在了地上”这样的句子。春天的味道也变了,变成了咖啡馆里的“樱花拿铁”,变成了商场里的“春日限定”,变成了手机里刷不完的“踏青攻略”。我们忙着捕捉春天,却忘了春天本来就在我们脚下,在每一片被踩碎的泥土里。

前几天路过小学,校门口的油菜花田已经变成了停车场。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跑出来,手里攥着零食包装袋,脸上沾着巧克力酱。他们笑着闹着,声音像银铃一样撞在玻璃幕墙上,又碎成一片片。我突然想起,我们小时候也是这样,书包里装着整个世界,眼睛里闪着光,以为春天会永远跟着我们走。
现在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里,那张200字的作文纸安静地躺着。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可“金黄金黄的”那几个字还是格外清楚,像被阳光晒过的旧信纸。我突然有点羡慕那时候的自己——不懂什么叫“物候”,不知道“春天是短暂的”,只会傻乎乎地蹲在田边,看蚂蚁搬家,听蜜蜂唱歌,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有点湿润——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春天最后的雨滴。原来有些东西,一旦长大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那片油菜花田,就像那篇200字的作文,就像我们再也找不回的、笨拙却真诚的春天。
那些被我们写进作文里的春天,最后都去了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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