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泛黄纸页的瞬间，凉意顺着指缝爬上后颈。台灯在凌晨两点发出昏黄的光，把本子上的字照得像浮在雾里的鱼。
“我的中国梦”，这五个字还端正地躺在作文本扉页，铅笔描的阴影已经淡得快看不见。那是小学五年级的语文作业，老师要求用红领巾作比喻，写八百字。我记得自己咬着铅笔头想了半小时，最后在结尾处抄了段电视里听来的口号——“少年强则国强”。现在看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乱的草茎。
翻到第三页，有片干枯的银杏叶标本卡在纸缝里。那是同桌小雨夹的，她总说要把“中国梦”写成童话。她写过“等我们长大，要给长城装上电梯，让老爷爷老奶奶也能轻松爬上去看风景”。当时全班哄笑，老师却用红笔在旁边批了“有想象力”。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我们离“梦想”最近的一次——不用考虑可行性，不用计算成本，连“电梯”两个字都是用拼音写的。
第七页的墨迹有点晕开。那天我偷看了爸爸的报纸，把“航天梦”写成了“烤甜梦”。老师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画了个问号。我躲在厕所隔间里哭了半小时，怕被同学知道“连中国梦都能写错”。现在看那个问号，倒像老师没说完的话——她大概也想问，这些被大人塞进作文本的“梦”，到底有多少是我们自己的？
窗外的雨敲着玻璃，声音和二十年前那场暴雨一模一样。那时我刚写完“我的梦想是当科学家”，妈妈端着热牛奶进来，看见我趴在桌上睡觉，把作文本合上时碰倒了台灯。灯泡碎裂的声音惊醒了我，我第一反应是去护本子，结果手背被玻璃划了道口子。妈妈一边给我贴创可贴一边说：“写这些有什么用？不如多背两个单词。”
现在我的书架上摆着《时间简史》和《人类群星闪耀时》，可再没写过“我的中国梦”。上次公司组织征文，我盯着空白文档两小时，最后写了篇关于“如何提高工作效率”的报告。主管夸我“务实”，我却想起小学时那个在作文本上画火箭的自己——那支火箭永远停在起跑线，连燃料都没加满。
翻到最后一页，有行被橡皮擦破的小字：“我想让所有孩子都能在操场上踢球，不用交场地费。”那是六年级转学前写的，当时学校要拆操场建停车场。现在每次路过那所小学，都能看见水泥地上用白漆画的“停车线”，像一道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那些在操场上疯跑的日子，那些把“中国梦”写成“让所有小朋友都有糖吃”的纯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
雨停了。台灯的光晕里，灰尘在缓缓下沉。我合上作文本时，一片银杏叶飘落到地上——是二十年前那片，还是新掉落的？分不清了。就像分不清那些写在作文本上的“梦”，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应付；有多少被时间风干，有多少被现实碾碎。
手机突然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明天降温，记得穿秋裤。”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小学时她给我缝的沙包——用碎布头拼的，里面装的是玉米粒。那时我们课间总玩“丢沙包”，谁被砸中就唱首红歌。现在连“丢沙包”都成了非遗项目，孩子们玩的是手机游戏，唱的是流行歌曲。
作文本的边角有点卷了。我把它放回书架最底层，和那些旧课本、同学录、毕业照挤在一起。它们都沉默着，像一群被时间遗忘的士兵，守着再也回不去的战场。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关掉台灯，黑暗里，那些被红笔批改过的“中国梦”依然在纸上浮动。它们曾经那么鲜活，像春天里第一朵绽放的花；现在却像秋天的落叶，轻轻一碰就碎了。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我突然有点好奇：二十年后，当我的孩子翻到我现在写的日记，会不会也像我今天翻旧作文本一样，在某个深夜突然失眠？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sport007.com/zuowen/29211.html
